六八读书

第2章（第1页）

第二章

梅雨季节，已经连续下了一个礼拜的小雨，一到这个时节，小诊所里就散发出一股陈旧的霉味，所有的东西都湿漉漉的，早上一开门还以为到了汗蒸房。

这是一条隐藏在城中村里的小巷子，是被城市文明抛弃的角落，很多人想象不到二十一世纪还有这样的地方。到处都贴着招嫖和治性病的小广告，巷子口常年站着两个年老色衰的妓女等着开工，要是生意太差，十几二十块也凑合，总比白站一天好。

董攒眉的诊所就开在这条巷子里，左边是洗头房和麻将馆，右边是群居房，几十个人住在一起，似乎是搞传销的，刚搬进来没多久，天天早上喊口号，一到饭点就能看到一个瘦小的女人站在厨房里噗嗤噗嗤的把一大筐白菜倒进铁锅，热闹的不得了。

选择把诊所开在这里也没有别的原因，没人查，而且这儿的租金便宜，一个月三百块钱，说是六十平米，其实也就四十来平米，董攒眉吃住都在这里，是诊所也是他的家。他这儿什么都能治，甚至还给人拉双眼皮，打玻尿酸，不过玻尿酸要自己带。

因为空间太小，每一处都要合理分配，一张不透明的防雨布挂起来，就把狭小的空间分割开来，划分成手术区和接待区，接待区有一张桌子，一张别人不要的沙发，最值钱的是一台电冰箱，药经常和董攒眉没吃完的剩菜放在一块儿冻。

手术区也只有一张床，一盏灯，一个放器械的破柜子，有人的时候那张床就是手术床，入了夜就是睡床。

这张床上做的最多的手术是堕胎，董攒眉都不记得自己用刮匙从那些柔软的子宫里刮掉了多少孩子。他们有的还只有葡萄那么大，用负压瓶就可以吸出来，有的已经发育成型，他得把他们夹碎，一块块分拿出来再拼好，确保每一块都从他们母亲的子宫里拿出来了才行。妓女们都夸他技术好，动作轻，要介绍姐妹来光顾。

他还记得他打掉的第一个孩子，那个孩子已经快七个月了，说是堕胎不如说是引产，他从来没有干过这种事情，紧张的手都在抖，可能是操作失误，孩子出来的时候竟然哭了，小小的声音像小猫一样。

女人躺在床上虚弱的呼吸，让他把孩子抱过去，他以为她是想看看孩子，结果她用手捂住了孩子的口鼻，十几秒以后孩子就不哭了。

董攒眉永远记得那个女人，她有一张略显得寡淡的脸，眉毛和眼睛分的很开，手臂和大腿上都有密密麻麻的针眼，看不出她到底是三十岁还是四十岁。

孩子死了以后，她从脖子上解下丝巾，轻轻的把孩子裹起来，对颤抖的医生道，没办法，跟着我过不好的，死了比活着好，死了他能再去找个好人家。

后来董攒眉一直记得她的这句话，他再也没有犯过这样的错误，让一位母亲亲手捂死自己的孩子太过于残忍，如果一定要有人做那个杀人犯，那个人应该是大夫，这样也许会让他们的感觉好一点儿。

这些打下来的孩子几乎没人要，大夫就会用小盒子装起来，如果是女孩子，就挑个带蝴蝶结的，半夜的时候拿到巷子口烧掉。

堕胎的女人大多是妓女，也有怀孕了不敢跟家里说的学生，他们都有各种各样的理由，董攒眉从来不问，大部分人会主动说，理由有真有假。和一般人想的不同，他们沉默的反而很少，多数絮絮叨叨的不停的在说，董攒眉知道他们是因为心虚，想用说话的方式找补。

中午十二点，雨还在下，董攒眉倒掉了垃圾，回屋洗手，最近天气潮湿，除了堕胎的，来看湿疹的病人也多了起来，刚刚进来的老头得了银屑病，俗称牛皮癣，已经很多年了，天天挠的浑身是血，兜里又没钱，只能给了一点锌片，没跟他要钱，反正聊胜于无。

洗手的时候，董攒眉一直注视着自己的手，他有一双很漂亮的手，骨节均匀，十指修长，小时候音乐老师说这双手应该用来弹钢琴，后来上了大学，同学们都说如果是被这双手拿着的手术刀切开，也许会有一种幸福的感觉。

那时候他的成绩是全班最好的，老师说他以后前途无量，他不会想到七年以后，他最好的学生会在一家黑诊所里用刮匙刮妓女的子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