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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过后,南桂城北门内侧的廊道下,负责调度的小吏已经按计划将新补充的守军分派到各处。大多数哨位已经恢复秩序,脚步声回到固定的路线与间距中。巡逻的节奏也恢复了,不再急促,不再紧迫,像一具已经重新合拢的骨架,正在缓慢找回过去几个时辰里被敲散过的节奏。那些新补的守军确实也按照安排在各自的哨位上站定了,但其中一部分人的目光,依然没有从城墙外的坡面上收回来,像一根没有被完全按下去的弹簧。
东段城墙的转角处,有一个士兵还站在垛口旁没有动。他大约二十出头,肩膀和腰身之间还带着那种尚未被磨损的年轻轮廓。他的站姿比别处的守军更直,腰腹收紧,膝盖不弯,像是随时准备跨过垛口。他的名字叫高逾,是今早才被分到东墙的新兵。他的眼睛一直盯着三里坡的方向,没有移开过。
他没有在等命令,他已经从同伴那里听说了演凌还躲在城外的事。这让他想起几个月前那个曾闯入城南的小偷——最后也是在追出城外后,被一群义愤的居民按倒。他记得那时自己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那些鞋底踩在碎瓦上发出噼啪声,觉得那才像是真正的结束。他觉得这一次也应该那样结束。按部就班的巡逻,已经无法消除他心底那种不安的预感。他觉得那个人就在那里,在看他们,在等他们松懈,在计算他们换防的缝隙。这种隐隐的猜疑像一根压在他后背的竹竿,让他站不直,也靠不稳。他不喜欢这种被看的滋味,他想确认那个人是不是真的还在三里坡,想确认他到底有没有走远。
午时三刻刚过,他没有向任何人报备,没有向上级请示,也没有确认自己是否被允许离开岗位。他只是从东段城墙的台阶上下去了,步伐很快。下到城墙根后,他没有走城门,从东侧一扇平时用来运杂物的小门侧身挤了出去。门外是一条窄窄的土路,通往三里坡的边缘。他沿着土路走了约百步,蹲下身来,视线压着枯草的高度扫视坡面。他没有看到人,但他看到了坡面中段一处泥土的压痕,像是有人侧身躺过一段时间后留下的塌陷。
他站起来,沿着那道压痕的方向继续往前走,步伐比刚才更急,膝盖抬得也更高,像是怕自己跟丢了什么。他翻过三里坡的第一道坡脊时,看到了一个人。演凌蹲在第二道坡脊背风处,正背对着他,像是在系鞋带,又像是在调整什么东西。高逾没有喊,没有停下来观察,也没有确认周围是否还有别人。他直接冲了过去。
演凌是在他距离自己还有约十步时听到脚步声的。那脚步声不是巡逻的节奏,急促、不匀称,像一个正在冲刺的人。演凌没有站起来,他把身体往侧面一翻,让高逾扑空,然后从地上站起来。他看了一眼高逾,不是观察,是确认他身后是否还有别人,然后他转身沿着坡脊向南跑。
高逾没有停下,也没有犹豫,他追了上去。他的靴底踩在干硬的土面上,每一步都带着碎土崩裂的声响,像一块正在被反复敲打的木板,承受着超过自身强度的冲击力。他不知道演凌要跑去哪里,他只想追到他。
运费业是在高逾追出城墙约半刻钟后才收到消息的。报信的人说高逾没有报备,没有带铜锣,也没带弓,只带了一把短刀。运费业站在城楼上,回头看了一眼东段城墙那个空出来的哨位,没有多说什么。他转身走下城墙,沿着高逾离开的那扇小门走出了城。出了城门后,他没有跑,只是快步走过那条土路,翻过第一道坡脊,在第二道坡脊的背风处停下来。
高逾的脚印和演凌的脚印在前方交缠,像两道被风吹乱的刻痕交错蔓延。运费业没有犹豫,跟着那些脚印的方向继续往前。他知道自己追不上演凌了,但他还能追上高逾。他想在他做出任何会改变局面的事情之前,把他拉回南桂城重新归队。风从河面吹过来,把坡面上的脚印边缘逐渐磨平,像一张正在被慢慢卷起的地图,只留下他指尖残留的最后一角触感。
夜是慢慢合拢的。不是从某个方向压过来的,是像水渗进干裂的泥土,一层一层地漫上脚踝,等到感觉到湿冷时,脚已经拔不出来了。演凌是在戌时过半翻过南桂城东南角那段城墙的,他没有走白天那条路,换了一处墙垛间隙,落脚点比之前更偏,几乎贴着城墙根那排铁刺栅栏的边缘。他落地的声音很轻,鞋底踩在墙根内侧的碎石上,只发出一声极短的摩擦音,像是有人用指甲划过粗布。风从北面吹来,把他落地的声响盖住了。
他沿着墙根内侧的阴影向北移动,穿过一条窄巷,巷子两侧是民宅的后墙,窗户都黑着,没有灯笼。他走到巷口时停了一下,侧耳听了一会儿——巷口外是主街,街面上没有人,只有远处城墙上的灯光在风中晃动。他走出巷口时,没有看到人。但街面上没有风,屋檐下也没有脚步声。整条街像被什么人清过场,那些本该在入夜后仍亮着零星灯火的窗子,此刻全都暗着,像一双双事先合上的眼睛。他的脚停住了,像鞋底沾上了一种比石板更粘的东西,把他钉在原地。
他听到了墙垛上的动静——不是碎瓦被踩响,是人的呼吸声被墙体反射回来——很近,就在他头顶那片屋檐垂下的阴影中。他抬起头,看到那片阴影边缘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正从那里俯视着他,随后不动了。远处的街角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脚步声沉重而密集,像一捆被同时松开后又重新绷紧的粗麻绳。那些脚步声没有分散,它们向同一个方向汇聚,像水流被引导着流向固定的通道,汇入一条窄沟。
演凌没有继续往前,侧身退进一条岔巷,动作比刚才更快,像在为自己争取一段尚未被填满的时间。但那脚步声没有跟丢他,始终保持着固定的间距追过来,像一根被拉直后又松开的线,两端都在用力。他在岔巷尽头转弯,看到前方有火光——不是灯笼,是火把,四支,排成一条横线,照亮了巷口的砖墙和地面。持火把的人没有动,他们只是站着,把光打向巷子深处,像在确认他是否还在那条通道里,而不是试图直接抓住他。
演凌没有靠近那排火把,他折返,从另一条岔路绕向城西。那些脚步声也跟着他折返,没有拉开距离,没有失去方向。它们始终保持着一定间距,像一根正在被缓慢拉紧的线,不断收缩着他的移动空间。演凌没有停下来,继续跑,他知道那些脚步声不会停下,但脚步声的数量越来越多,声线也从零散变成持续,像一条正在被拉直的线,正在沿着他走过的路线重新校准。
他在城西一条窄巷里停下来,不是因为跑不动,是因为前面的路被堵住了——一堵新砌的矮墙,墙头上的砖缝还没有干透,边缘的泥灰在黑暗中泛着湿润的光。他转身时,身后的脚步声已经停了,巷口被四支火把封住,火光拉出的影子铺满了地面,让他看清了前方那些人的轮廓——不是巡逻队,是新补的守军,他们排成了两行,像一条正在收紧的绳索。
演凌没有停下来,他侧身踩住墙面的砖缝往上攀,把自己提上屋顶时,瓦片边缘发出轻微的碎裂声。他站在屋顶上,没有看下面,沿着屋脊向北移动,步伐比刚才快,每一步都踩在瓦片的凸起处。他听到身后的屋顶上也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正在沿着他刚走过的路线追上来,方向没有偏差,间距比刚才更密,像一排被固定在轨道上的楔子,顺着他的轨迹整齐推进,落地的间隔几乎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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