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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新阳一见,眼底飞快掠过一抹讶异。他新晋入仕,供职翰林时日尚浅,既无资历傍身,亦无高位实权,与此人交情浅薄到都不如纸厚,本就不在同僚互送碳敬的往来之列。更何况对方选在值房门口私相授受,行事隐晦反常,处处透着蹊跷,不由得想令他不生出满心疑窦都不行。
但这份讶异与疑虑转瞬便被他藏于心底,面上摆出仿若入职时日尚短,全然不知官场冰敬、碳敬的岁末俗例的模样。唇角噙着浅淡笑意,语气温和诚恳开口:“兄台实在太过费心了。今岁冬日虽寒,却也算不得极限。我自幼素耐寒凉,这般气候尚且能够自持。”
“再者,我虽出身寒门,自小粗茶淡饭,寻常添置炭火取暖的些许银钱,尚且能够自给,不必劳烦诸位同僚格外照拂。”
“俗话说,无功不受禄,兄台一番体恤好意,我已然心领。这般格外费心,反倒令我心中难安,万万不必如此。”
那编修伸出的手骤然一顿,万万没料到云新阳竟摆出一副全然不懂规矩的模样。一时难辨,对方究竟是真的不通官场俗礼,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刻意委婉拒礼。脸上刻意维系的客套笑容,瞬间微微发僵。
他紧攥袖中锦袋,一时间进退两难,处境尴尬。略一沉吟后,便摆出几分前辈过来人的口吻,低声委婉规劝:“云修撰初来乍到,有所不知。衙署之中,夏季冰敬、冬月碳敬皆是同署常规份例,算不得私相贿赂,无需心存顾忌。还望修撰莫嫌礼薄,给在下几分薄面,暂且收下这份敬意。”
云新阳微微拱手,身姿端谨:“即便此乃署中常例,可我初入翰林,资历浅薄,论及尊卑规矩,向来只有晚辈恭奉同侪前辈,断无平白收受旁人馈赠碳敬的道理。这份厚爱,在下实在不敢贸然领受。”
此言一出,那编修脸上的笑意彻底凝滞,指尖不自觉攥紧锦袋,眼底翻涌着尴尬与意外之色。
迟疑片刻,他依旧不肯轻易作罢,耐着性子低声再劝:“云修撰乃今科状元,位列清贵班列,本就该受同署同僚敬重。不过是些许御寒薄礼,纯属岁末人情常情,修撰不必这般严苛拘谨。”
云新阳笑意始终温和不变,待人姿态谦和,内里立场却分毫不让。他抬手轻轻虚虚一挡,全程不曾触碰对方分毫,言辞更是委婉柔和,却字字笃定,不留转圜余地:“同署共事,贵在清淡相交。这般俗世馈赠,往后还是一概免了为好。”
话已说到这般地步,那编修心知再强行强求,反倒显得自己不识时务、不知分寸。
他面色缓缓沉冷下来,讪讪收回伸出的手,将锦袋重新妥帖藏入袖中,脸上刻意堆砌的热络尽数敛去,只余下疏离淡漠。草草抬手拱了一礼,淡声道:“是在下唐突冒昧,思虑不周,还望修撰莫怪。”
语罢,再不片刻逗留,转身踏着长廊快步离去,匆匆折返自己的值房。
云新阳静立门内,目送那人背影走开,方才缓缓敛去面上温和笑意,清俊眉眼间覆上一层淡淡的沉凝。默然思忖片刻,方才转身步入值房,安然落座,继续打理案头公务。
转眼将近午膳时分,憋了大半日的张景先终究按捺不住,率先开口发问:“云老弟,方才来人是哪位同僚?我竟不知你二人何时这般熟稔,竟要立在门口长谈许久。既是说事,何不请进屋内细说?这般敞着房门,屋里本就微薄的暖意散得一干二净,冻得我双手发僵,执笔都难。”
云新阳淡淡一笑,语气轻浅随意:“不过寻常同僚,并无半分交情,不过是一点琐碎小事罢了,倒是他言语太过絮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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