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八读书

手机浏览器扫描二维码访问

第一季第11章第一《风月花鸟》(第1页)

立秋。杭州的立秋很少有风,今年却破了例。风从运河上灌过来,带着水腥气和梧桐叶初卷的微涩,穿过拱宸桥的桥洞时被压成一股看不见的细流,扑在桥栏上散成无数根柔软的触须,拂过行人的面颊,拂过石缝里已经墨绿的青苔,拂过桥下运河水面上那层被夕阳染成金红的微波。修复中心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边缘开始泛黄,花坛里的山茶花苗在立秋午后的光线中站得笔直,杨兰因那棵苗的枝头上又鼓出了几个新花苞,立夏时种下的蓝靛草已经收了一茬,赵若兰寄来的新种子也已经在土里裂了壳。

柯依柳在修复室里整理这段时间积压的巡检日志。恒温恒湿柜里又添了几样新东西——苏涧清寄来的法门寺文献链第二阶段预归档清单终稿,陆瑶发来的杨兰因十二样遗物完整光谱数据合辑,老农从龙泉河床边新挖出的几粒钴料碎屑。她把这几样东西逐件做了无酸处理,锁好柜门,把钥匙挂在脖子上,然后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立秋的风从运河上灌进来,带着水腥气和老槐树叶子微微发酵后的甜腥,她低头看了看左手腕上的玉镯——内侧柳问的青花须痕和柳依的桃花瓣沁念已经完全稳定,交汇处的杏色渐变在立秋午后的阳光下像一片被风吹薄的晚霞。

白三生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碗片儿川和两杯桂花拿铁。他把面放在工作台旁边的小桌上,说今早去飞来峰下莲花池边画了今年的立秋桥。明观在旁边画他的第七代青莲——第七代青莲在立秋这天早晨绽开了第一片花瓣,青蓝色比第六代又深了半个色阶,柳问的青花料传了七代,颜色越来越浓。他把画从画筒里取出来放在茶几上,画面上一座桥从莲花池边跨过水面,桥上有两个人并肩站着,面朝同一个方向。池面上第七代青莲刚刚绽开,花瓣的青蓝色和既至在梦里递出的那盏灯笼的火苗是同一种颜色。

柯依柳低头看着画面上那朵第七代青莲,说前年立秋明观开始画第一代青莲,去年立秋画第四代,今年立秋画第七代。青莲的花瓣一代比一代收敛——第一代是往外舒展的,第七代最外层那片花瓣往内侧卷的弧度已经和既至在废寺墙壁上划的那道指甲痕弧度完全一致了。明观说这不是他刻意画的,是青莲自己长成这样的——柳问的青花料在莲子里传了七代,颜色的浓度增加了,花瓣的姿态也变了。收敛不是退化,是成熟。

白三生吃完面把空碗放在茶几上,从棉袍内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小撮茶叶——他自己炒的立秋茶,第九锅。他说这锅茶是在飞来峰下炒的,用的是明观从冷泉打来的水和今年夏至收集的雨水,两种水各一半混在一起烧开。夏至的雨水是他和明观一起在飞来峰下接的——那天夏至午后的太阳雨,雨丝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他们把铁壶放在青石上接了大半个时辰,接满了一壶。那壶水一直放在药师殿供桌上,和日光菩萨面前的长明灯并排供了好几个节气,今天立秋他才舍得拿出来用。他把茶叶放进白瓷茶荷里,在花坛边的石阶上支起炭炉,把冷泉水和夏至雨水各一半倒进杨兰因的老铁壶里烧开,等铁壶里的水烧开到蟹眼过后、鱼眼未到的那一刻,把茶叶拨进紫砂壶里,提着铁壶沿壶壁缓缓注入。茶汤分到两只粗陶杯里,热气蒸腾起来时那股芽色的清香和之前所有节气泡过的茶同一种清冽,入喉之后再也没有焦味了——从惊蛰第一锅到立秋第九锅,焦味从舌尖退到舌根,从舌根退到喉咙深处,从喉咙深处完全消散,现在留在口腔里的只有清冽,清冽里还有一层极淡极轻的甘甜,是夏至雨水和冷泉水混在一起烧开之后水本身的味道。

柯依柳端起她那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说前年立秋他们第一次泡柳依的茶,那时候还不知道杨兰因的僧袍会在霜降前后被发现,不知道她的泪液结晶会在大雪被检出。现在两年过去了,杨兰因的遗物从四件变成了十二件,既至的身体痕迹从头发一直深入到了软骨胶原蛋白,柳依的手泽从玉镯沁念延伸到了顶针和银簪。所有碎片都在文献链里找到了自己的编号,信物全部归档,灯也传到了明观手里。她翻开温如那本修复日志,翻到夏至那天写的最后一页——苏涧清在清单末尾填上了“持灯人归位”几个字,明观在封面上用铅笔写了自己的名字,老农也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在旁边加了短短一句话。她看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忽然笑了一下,说老农说河水又涨了半寸,桃树结了三个青果子,蓝靛苗出了十几棵——这些话和文献链上的任何一条记录一样真实。河水的涨落、桃树的青果子、蓝靛苗的数量,都是时间在河床上留下的刻度。老农不会用多光谱扫描仪,不会做交叉比对,但他知道每一棵山茶花苗是哪一年种的、每一块青砖是从河床哪个位置挖出来的、榕树下那块刻着“既”字的青砖上靛蓝色斑点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白三生喝完最后一口茶,把杯子放在茶几上,说老农前天打电话来,说河床里的水又涨了半寸,柳树下那块刻着“依在此”的石头被水漫过了根部,石面上的字迹在水光里格外清晰。春天种下的那批山茶花苗已经长到膝盖高了,从苍山寄来的种子和龙泉本地的种子混在一起种,两种苗的根系在河床底下缠得分不清彼此。他还在电话里提到一只鸟——从去年秋天开始,每天傍晚都有一只白鹭飞到柳树上歇脚,站在最高的那根枯枝上,面朝西边,一动不动地站到天黑。今年立秋前后那只白鹭又来了,这次不是一只,是一对,两只白鹭并排站在柳树上,面朝同一个方向。

柯依柳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说既至出发时是沿着河岸往西走的,那只白鹭面朝西边,站在柳树上看了无数个傍晚。现在它带来了另一只,两只白鹭并排站在柳树上,面朝同一个方向。她不知道这两只白鹭是不是同一只——也许不是,但它的姿势是同一个。老农在榕树下看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白鹭站在柳树上,从去年秋天开始白鹭来了就再也不走了。柳树是柳依的树,白鹭站在柳依的树上替她看着既至出发的方向。以前她看既至往西走,后来她死了,柳树还在,白鹭替她看。

她从茶几上拿起温如那本修复日志,翻到立秋这页写道:“乙巳年立秋,老农来电云龙泉柳树上自去岁秋始栖白鹭一只,日暮面西而立。今秋白鹭成双,并栖于柳,面朝同向。柳依昔年目送既至西行,今白鹭代其望于柳上。”搁下笔,把日志放在茶几上,抬头看着窗外运河上被立秋夕阳染成金红的水面。白三生端起茶杯说立秋之后他想再去一趟龙泉,带上今年立秋新炒的茶和赵若兰新寄来的蓝靛帕子,去河床边看看那对白鹭。他还想画一幅新画,画面上是柳树下那块刻着“依在此”的石头,石头上站着两只白鹭,面朝西边,夕阳把它们的羽毛染成金红色,河床里的水漫过石头根部,水面上漂着几片桃叶。

柯依柳说她也去。她想把温如那本修复日志带上,让老农在立秋那页也写一句话——写那对白鹭、写河水的涨落、写桃树的青果子。老农不会写华丽的句子,但他写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和文献链上的编号一样真实,和镯子里柳问和柳依交融的青蓝和粉白一样真实,和明观画的松针一样真实,和赵若兰绣的二十四节气花一样真实。

白三生把茶几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收进锦盒里,又从棉袍内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靛蓝布袋打开,里面是一小撮茶叶——他自己炒的立秋第二锅,第十锅茶,火候已经到了他自己满意的程度。他说这锅茶也是用冷泉水和夏至雨水混在一起炒的,和刚才泡的那壶是同一批嫩芽,但这锅他多炒了一道——柳依在茶录里写过有些茶要炒两道,第一道去青草气,第二道收白毫。他以前一直不敢炒两道,怕把茶叶炒焦了,今年立秋他第一次试了炒两道,第二道时手指在锅底画圆弧的速度比第一道更慢更柔,无名指往内侧收的弧度比第一道更稳。他把这撮茶叶放在锡罐里,说这罐茶想带给老农——老农在榕树下喝了这么多年粗茶,从来没有喝过明前茶。这罐立秋茶不是明前茶,但也是他自己炒的,火候已经到了他自己满意的程度,无名指的弧度已经不需要刻意控制——手指自己在锅底找到了最合适的弧度,那个弧度和他握画笔、握她的手、握刻刀时一模一样,和杨兰因握刻刀、柳依握绣花针、柳问握笔写“依”字、明观捻珠时无名指微收的弧度一模一样。

他以前总觉得这个弧度是学来的——从既至那里学来,既至从赵怀瑾那里学来,赵怀瑾从杨兰因那里学来。但立秋这天炒完第十锅茶之后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弧度不是学来的,是自己的手指在无数次的重复中找到的。那个弧度不是既至告诉他要收多少,不是柳依的茶录告诉他无名指要往内侧收几度,是他的手指自己在铁锅的温度里摸到了最合适的弧度。这个弧度是他自己的——既至有既至的弧度,杨兰因有杨兰因的弧度,柳依有柳依的弧度,白三生有白三生的弧度。弧度本身是同一个,但每个人找到它的方式都不同。

柯依柳从茶几上拿起温如那本修复日志翻到立秋这页,借着窗外立秋夕阳的光在最后一行下面接着写道:“三生云立秋炒第十锅茶时无名指不再刻意往内收——手指自己在锅底找到了弧度。此弧度非学自既至,亦非源自茶录,乃其手指于无数次重复中自寻而得。既至有既至之弧度,杨兰因有杨兰因之弧度,柳依有柳依之弧度,三生有三生之弧度。弧度同,路不同。”她搁下笔把日志合上放在茶几上那排东西旁边。窗外运河上的夕阳越来越浓,拱宸桥的石栏被染成金红色,她看着那片金红色的水光,忽然说立秋是秋天的第一个节气,秋天是收获的季节。他们收了蓝靛草,收了夏至的雨水,收了老农从龙泉寄来的钴料碎屑和杨梅,收了明观从飞来峰下捡的松针和画的青莲,收了苏涧清归档的法门寺文献链清单。两年了,他们一直在收——收碎片、收信物、收桥的弧度、收茶的温度。但今年立秋她忽然觉得,收不是目的,收是为了放。

热门小说推荐
末世苟活路

末世苟活路

末日来袭,铁强带着一家在末世艰难生存!系统,异能,本书不会出现。更多的是人与人之间的一些故事。或许在某个场景,你还能看到你的童年或者你身边的故事!各位好朋友们,让我们一起踏上这条末世之路吧。......

重生之娱乐女神医

重生之娱乐女神医

生前为医,救死扶伤,重生为了一个小女孩,天哪,再次当医生还要二十年,那这段时间我干什么那?好,去把自己喜欢的故事、电影、音乐带到这个世界吧。因为再当医生后,我就不可能有这个悠闲时间了。......

温香艳玉

温香艳玉

凌祈宴,皇嫡长子,生性浪荡、不学无术,京城第一纨绔。 后来,他看上个穷书生,勾得人动了真心,腻味之后再一脚踢开,阴差阳错断了人仕途路。 再后来,穷书生浴血归来,取代了他皇嫡长子的身份。 原来,他凌祈宴不过是狸猫换太子中的那只狸猫。 *阴郁狠戾x没心没肺 阴郁狠戾x没心没肺,狸猫换太子...

孤雌(nph)

孤雌(nph)

琥珀穿越到了魔法异世。这个世界,没有女性。这究竟是天堂,还是地狱?待出场男主:精灵、天使、恶魔、蝴蝶、猞猁……...

唐逗

唐逗

搬砖之人,涂鸦之作,勿喷!且当爽文一观!本书是一部历史穿越类小说,讲述的是李子木到五代十国南唐一游的故事。......

最强锦衣

最强锦衣

顾北言手持御赐金牌,游走在朝堂与江湖之间。他不仅要面对复杂的案件,还要应对各种朝堂斗争和人心险恶。且看他是如何深入挖掘和解决这一系列错综复杂的悬疑案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