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盈之说,陈先生送来装裱的这幅画是他自己的手笔,让他处理时千万千万要小心。
……
“我会小心的。”春鸢提着陈槐延的画,对盈之说。
可盈之想告诉她,要小心的是人不是画,他不在乎春鸢与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他只认,他的命运是与春鸢相怜的人。他还生活在那座宅子的时候,一直与娘相依长大,直到娘爱上一个外国男人,逃跑时被发现后,不想被抓回去就投水自尽了,她自私地抛下他一个人,至此这份相恃像是一枚永恒失去了光泽的珍珠,留他黯淡蒙尘。他被外国男人收留到如今的师父门下当学徒,几个月后,这个男人搭上船票抵达了另一片洋。
分明当初主人家看中娘的年轻漂亮,又缺一个充香火的子嗣,一时为了面子就娶了娘,只是后来的某年冬天,终于有个太太生下一名男婴,所有的姊妹们从恨他到爱他。不管爱恨,只要真心。
画上的女人,春鸢不认识,却看得出,陈槐延对它很宝贵。她不是执意要见陈槐延,而是要执意重走这条路,不能每次走同样的路总是悲哀。她重新穿上邱雎砚送她的衣饰,有意打扮给陈槐延看,好不好看、喜不喜欢其实不重要,只要她甘愿回去和他拜堂,他就胜邱雎砚一筹,不再觉得不体面。
然而,春鸢这一走,就没再回来。到了下午,盈之趁天还没黑,拿着要付给她的工钱到她家里去找人,又在她门前等到暮色。
春鸢倚在墙边,绿衣梦魂,风中一露,眼中载今明月夜。离开陈槐延的家后,她来到这里,游离不知所向。邱雎砚的出现,将她从沉默的荒芜中带回,春鸢不知道他会在今天抵达,却也并不惊异,她杀死了陈槐延,又嫁祸给她爹,一时没有什么可再将她撼动。而邱雎砚听后,不问不愕,不过微微一笑回答:“春鸢觉得他们该死,那他们就不要活着。”
偏私的安抚,世上无解。可春鸢已经不像当初那样怕死,邱雎砚不必再庇护她,她要身边的人离去,亲手终结后,又留恋还有在恻在恨的萦绊,竟想也不如死去。这最后,是邱雎砚没想到的,春鸢是他心中的犀焰,他爱她,爱在诗里永恒了两千年,是不死的虔诚。宁被弃之敝屣,也不甘被花与人谢的“背叛”。
到银釭照壁之间,月已潜,不眷檐。邱雎砚为春鸢解开衣扣,讲“记得绿罗裙”的诗,他说他怀着这样的心情而来。笑里低低语,春鸢如枕在听,暂忘身外的晦朔,被抱入水中后,邱雎砚挽起衣袖,坐到浴桶旁的小凳上,将旗袍浸入面前水盆中,浅淡的血迹一下子弥散浮流。春鸢微微转侧,看向邱雎砚的目光出神自失,手巾拭过身前停下又滑落,她总在做不义的事情,却还能够明媚藏身。
水还没有凉去,春鸢就洗完了身,到邱雎砚身边蹲下,伸手向皱入水中的旗袍没洗去的地方洗去。她的背后袒露在他视线下,背部凸起的骨骼细长如鱼骨,一个人的日子,就是会形销,他也不例外。经年回来,邱绛慈就说他瘦了不少。其实不是刻意的,有许多东西仍吃不习惯,有许多事情要做,常觉得时间短暂,就常常觉得遗憾。而春鸢本身写作一部传奇录,她注定的飘零,她的不平事,在这杂沓的流光之中,读来没有评判。
邱雎砚从一旁的衣桁上拉下一面雪白绸子,折成手帕大小,为春鸢擦拭背上的水珠,春鸢一惊地抓住邱雎砚搭在她肩上另一只手的手腕,抬头看去,相对上邱雎砚渊默的目光,很快又化作一声轻言笑语:“看来我们疏远了。”
“不……”春鸢松开手,站起身不去看他,“今晚我会做得好吗?”
邱雎砚背对春鸢换拿睡衣的手也稍微一愣,不知春鸢是一直停留在原地还是此刻只想回避,他的心境已经不同:“我不在想这个,春鸢也不必觉得多情,我们做共犯,不是吗?”
语落如棋敲,敲下一双痴妄的目光勾留到她眼中,春鸢不敢看,慌乱说起她明天要去见一个人,该早点睡了,转身又逃离。她还没做好面对邱雎砚的准备,至少不是当初的狼狈、不是现在的心绪,陈槐延的死没有让她痛快、她爹的枉没有带走她的苦,那个走在河水边的夕天又照到她眼前,太容易让人后悔。
邱雎砚没有追到跟前,只是随她停留,任她去想,心里数着走过廊下的步数,等走过他们之间到尽头了,他才牵起她的手走进一旁的房间,边走边说:“廊下冷。”
飞光又离合,种种回到眼前,半边纱帐后,素月分辉在地,青色朦胧。邱雎砚剪去床前孤烧的蜡烛转身回来,彻底只剩月光,和他坐在枕边,压下的一片冷香。
到天将明,邱雎砚撑首醒来,悄然去往书房,拆开放在桌上的新信,所记陈槐延的死因,为匕首致命,身中两刀皆插入心脏破裂而亡……信封下压着一页薄纸,正是春鸢所说要见的那个人的身世,他本不感兴趣,犹豫了几秒还是翻开来——既是春鸢的家人,那么就该客气对待。全部看完后,他折好装入函中,放灯下烧去,还新的漆烟墨笔随烟烬留有松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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