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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四月初十,午后。
陈远在试验处的书房里收到了老福晋府上送来的第三封信。短简上的内容比前两封都短,只有一行字:“太后今日命军机处调阅三年前日本商社呈报的所有测绘文件。”
他把信纸放在桌上,在窗前站了许久。军机处调阅外国商社呈报的测绘文件,这是正式的行政指令,不再是太后个人的口头询问,而是进入了帝国中枢的文书流转程序。这意味着那份海图从今往后不再是一份尘封的旧档,而是一份被标注了“需核查”的呈报文件,会有一批人为了回复太后的询问而重新翻阅它、核实它、并可能沿着它的线索继续追查下去。调阅令一旦发出,经手的人就会增加,文件的流转路径也会留下痕迹,从军机处到总理衙门,从总理衙门到具体的承办人员,每一次转递都会在案卷上留下一道记录。这条线索正在从一条暗线变成一条明线,从仅存在于档案中的静态记录变成有人正在跟踪的动态流程。
他回到桌前坐下,拿起那封短简又看了一遍。太后命军机处调阅三年前日本商社呈报的所有测绘文件——她已经在追查那份海图的来源了。如果军机处的人找到那份海图,看到上面标注的岛礁位置和水深数据,他们会开始核对这片海域在清廷自己档案中是否还有其他记录。一旦核对开始,那行“同治十二年,据报有铁质物件露出水面”的巡查记录就会进入核查范围,那行潦草的批注也会被翻出来,甚至可能连那本没有署名的旧册子也会被注意到,如果它还在原始档案中的话。但这些记录没有一条能直接证明那片海域被谁实际控制或使用,它们只是一些互不关联的孤立条目,散落在不同的卷宗和不同的年份里,要找到它们之间存在的逻辑关联,需要一个对那片海域非常熟悉的人,在一段很长的时间内持续地追踪和比对。
他放下信纸,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即使所有的记录都被翻出来,它们之间也缺少一个能把这些孤立条目串联成一条完整链条的人——目前看来,太后手里还没有这样一个熟悉那片海域的人。她能调动的只有档案,而档案本身是不会自动把孤立条目串连起来的。但军机处一旦开始调阅,经手的人就会增加,参与核查的官员中可能有人会比太后更有耐心去逐条核对那些散布在不同卷宗中的记录。他把这件事放在心里继续转了一圈,然后站起身,走出了书房。
当天下午,他在试验处没有处理任何与东海相关的事务,只是翻阅了西山送来的通信设备测试报告和一份关于今年春汛的常规通报。他在报告边缘做了几处批注,然后在傍晚前离开了试验处,走回了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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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顺口,四月十一,清晨。
薛超在天亮之前又到了防波堤上。今天海面上的雾比前几天更浓,直到日头升起来之后才逐渐消散。他在防波堤上站了将近一个时辰,目光扫过东南方向的航道,直到雾气散尽后海面上一片空荡。灰色帆船仍然没有出现。他在防波堤上多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回了营房。他在册子上记下:“四月十一,仍未见灰色帆船。”然后合上册子,没有再等下去。
午后他去了码头东侧,跟几个在码头边修船的老渔民闲聊了一会儿。他问他们最近出海有没有看到陌生的船从外海方向过来,一个姓刘的老渔民想了想说,前两天在东南方向的一片浅滩附近看到过一条灰壳子船,远远地看了一眼,没靠近,那条船好像停在那片浅滩外面的深水区,没有下锚,也没有靠岸。
“有多远?”薛超问。
“隔着大概四五里吧。那条船吃水不深,停在深水区外面。”老渔民说,“我经过的时候它还在,等我返航回来的时候已经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