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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通道深处的人声在杨凡耳中渐渐变得清晰。不是模糊的回音,是实实在在的说话声,带着宗门修士特有的咬字习惯——尾音微微上挑,句与句之间停顿极短,像是习惯了发号施令的人在等下属回应。他贴着岩壁又往前摸了百来步,通道在这里转了一个极缓的弯,弯道尽头透出极淡极微的灵光灯亮光,不是归墟珠那种暗金色的暖光,而是宗门修士常用的冷白色灵光,照在岩壁上把稳基纹的暗金残痕映得越发陈旧模糊。他在弯道阴影里停住,把心跳压到三十二拍,神识收敛到周身三尺以内,然后极缓极慢地探出半张脸。
弯道尽头是一处被拓宽过的天然石室。石室不大,方圆十余丈,穹顶很低,岩壁上到处是新鲜的法器凿痕——和海底裂缝口那些凿痕同出一源,边缘还带着同源法器灼烧后留下的焦黑痕迹。石室里或站或坐着不下二十人。最里侧靠岩壁的位置站着四个穿着青袍的宗门修士,袍子上绣的纹样不是渊族咒文,是某种杨凡从未见过的宗门标志,青底银线,绣的是一只展翅的鹤。四人修为都在元婴后期,其中一人腰间挂着一枚银白色玉佩,玉佩表面的符文和渊主亲卫的暗银色圆盘同源,但更精致、更复杂,像是专门为宗门修士量身定制的渊力感应法器。
青袍修士外侧散落着七八个灰袍和黑袍渊使,有的在整理短杖,有的在给压制圆盘换渊晶,动作熟练而机械。石室正中央站着三个没有穿袍子的人,都是暗金眼——渊主亲卫。其中一个左袖空荡荡的,正是那个被他砍断手臂的断臂亲卫。断臂处裹着极厚的灰黑色绷带,绷带表面渗着极淡极暗的暗绿色脓液,但他的站姿仍然很稳,仅剩的右手按在腰间一柄极窄极长的银色弯刀刀柄上,暗金眼在冷白灵光中极暗极沉地扫视着石室里的每一个人。他手腕上那只银手镯已经不在了——在阿青手里。
另外两个亲卫一左一右站在断臂亲卫两侧。左边那个身形极高极瘦,颧骨突出,暗金眼比断臂亲卫更亮更锐,腰间没有带法器,双手十指指尖却各嵌着一枚极薄极小的暗金色金属片,和提灯人玉佩碎片里的暗金箔片同一种材质,但更厚更锋利,在灵光灯下泛着极淡极冷的暗金色寒光。右边那个身形矮壮,背着一面极宽极厚的黑色圆盾,盾面刻满了渊族咒文,咒文深处隐隐透出极暗极沉的灰黑色光晕。
石室另一侧的岩壁下方还坐着两个青袍修士,修为略低,元婴中期,正在用灵墨和兽皮绘制某种阵图。阵图的兽皮铺在地上,杨凡隔着太远看不清具体纹路,但阵图边缘那几道极粗极重的红色朱砂线——不是符路,是行军路线——从沉岛海域海底裂缝入口一直画到石室,再从石室往走廊深处延伸,在走廊深处某个位置画了一个极大的红圈。红圈旁边用极小的字标注了一行宗门惯用的篆体小字,模糊不清,但红圈的位置他认得——断渊阵。那是断渊阵所在的槽谷空洞,从走廊内部攻击隔断屏障的最佳位置。宗派联军的目标是断渊阵。他们要在亲卫全部到齐之后,从走廊内部突破隔断屏障,然后一路北上,通过暗流裂缝直插根核。无回地正面战场的所有进攻,东南方向的压制圆盘,正南方向的锁链污染,东侧裂缝的共振波,全都是为了把他困在阵眼里,让他无暇南下。
杨凡无声地退回弯道阴影深处,把断念剑握在手里。亲卫还没到齐——断臂亲卫刚才说还有两批在路上。他现在动手,可以趁联军集结未完成之前先把石室里的先头部队打散,把旧通道入口封死,让后续亲卫进不来。但一旦动手,无回地方向的渊使编队就会知道他已经离开阵眼,渊主会立刻把正面佯攻升级为真正的总攻。他必须在一个极短极精确的时间窗口内完成石室清剿、入口封堵、然后以最快速度赶回无回地——在渊主反应过来之前重新坐回石台上。这个时间窗口能不能赶上,他算不准。但如果不赶,等亲卫全部到齐,断渊阵就会被从内部攻破,根核暴露,整张阵网的能量源头被污染,他守了这么多年的归墟大阵会在极短时间内彻底崩溃。所以不是能不能赶上的问题,是必须赶。
他把断念剑从腰后解下来,握在右手。剑身上的青色光晕在归墟珠金光的映照下极轻极柔地明灭,青瑶的残魂在剑身深处极细极轻地嗡鸣着,不再是之前那种沉睡初醒的朦胧低吟,而是极清晰极稳的连续颤音——她也感知到了,旧通道尽头那些渊主亲卫身上的渊族之力就是杀死她的元凶。她的手还握在剑柄上,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隔着数千年的光阴,隔着生与死的界限,她还在握。
杨凡没有急着冲进去。他把断念剑交到左手,右手从戒指里取出最后两张反折符基符。这两张符是他仅剩的干扰手段,用完就没了。他把其中一张贴在弯道内侧石壁上,用极细的冰蚕丝做了个极简的延迟触发机关——丝线横拉过弯道口,离地极低,不到脚踝高度,任何从石室方向往弯道外追的人都会绊到。丝线一旦被绊断,反折符会在弯道口爆开,制造出一股与归墟珠极为相似的灵力波动,往旧通道入口方向扩散。追兵在弯道口感应到这股假波动,会以为他从入口方向逃了,实际上他往走廊深处撤。第二张反折符他留在戒指里备用。
然后他把短矛从背上解下来,靠在弯道内侧石壁上。断念剑换回右手。他调整了一下握剑的手势——断念剑比影刺更沉更宽,握柄的缠绳磨损得很厉害,剑身断口处的青色光晕在他每次调整握姿时都会极轻极细地明灭,把极淡极柔的青色冷光投在弯道石壁上,与稳基纹的暗金残痕交织在一起,像两种极古老的文字在极沉默极安静地对话。这把剑在它的主人死后又等了太久,终于等到一个能握着它继续往前走的人。
石室里的人声忽然停了。不是慢慢安静下来的,是极突兀极整齐地同时停下,像是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间听到了什么。杨凡把心跳压到极低极缓,整个人缩进弯道阴影最深处。一道极沉极稳的脚步声从旧通道入口方向传来,不是宗门修士的布靴踩在岩石上的声音,也不是渊使短杖敲地的声音,是某种极硬极重的金属靴底踏在稳基纹石板上的声音。每一步都极沉极稳,步幅完全一致,走在旧通道极安静极暗沉的甬道里,带着极规律极压迫的回响。
石室里的人全部站了起来。断臂亲卫按在弯刀刀柄上的手极轻极快地收紧了一下,暗金眼死死盯着入口方向。那个极高极瘦的亲卫十指指尖的暗金箔片同时往外弹出了极短极利的一截——那是他的本命法器,和骨剑一样是从自己体内炼出来的。背盾亲卫把圆盾从背上卸下来挡在身前,盾面上的渊族咒文在冷白灵光中极暗极沉地亮了起来。青袍修士们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腰间银白玉佩的光芒在石室冷白灵光中极不安极不稳地闪烁着。
脚步声在石室入口处停了。然后一个人从极暗极深的旧通道里走进来。没有穿袍子,没有戴任何法器,穿着一身极旧极素的灰白色长衫,头发是白的,但不是白发那种极纯净极透亮的银白,而是一种极枯极淡的灰白,像被岁月反复漂洗过无数遍的旧布。他的脸极年轻,看起来和普通年轻修士没有区别,只有眼角的极细微纹路和鬓角几缕灰白得几乎透明的发丝暴露了他的真实年纪。他的眼睛是暗金色的,和白发一样,和断臂亲卫一样,但那双暗金眼里没有白发的疲倦,没有断臂亲卫的隐忍,只有一种极深极沉极安静的光——不是饿,不是怒,不是执念,是耐心。一种被压抑在极深极暗处很久很久、已经变成石头、变成冰、变成岩层本身的耐心。
杨凡在弯道阴影里握紧了断念剑。他见过这个人。不是亲眼见过,是在炼制者的记忆里见过。归墟一族分裂的那一天,炼制者站在祭坛上,对面站着三个反对他的人。一个后来成了渊族的第一代渊主,另外两个是他的左右手。炼制者记忆里的这张脸极年轻极愤怒,站在祭坛下方仰着头对炼制者喊了什么,喊的内容记忆里模糊了,但那张脸上的表情他记得很清楚——不是恨,是被背叛之后极深极痛极不甘的失望。这个人叫苍,是炼制者最得意的弟子之一,归墟一族分裂时选择了站在炼制者对立的阵营。炼制者没有杀他,只是把他和所有堕落者一起封印在了深渊裂缝深处。他在深渊裂缝里待了太久,久到他的头发从黑色变成灰白,久到他体内的归墟根基与渊力融合到了不可分割的程度。现在封印破了,他出来了。不是渊主——渊主是他辅佐的人,或者说,是他亲手扶上去的人。他是渊主的老师。他是归墟一族分裂之后,渊族阵营真正的奠基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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