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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登记一下。”
老刘走到收银台前,弯腰凑近柜面。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支圆珠笔,笔帽咬得变了形。他拔了几下没拔开,用牙咬住,拽开。
钰姐把登记本推过来,手指在纸面上点了点:“品名,数量,日期,经手人。”
她的指甲修得圆润,涂着透明的油。
老刘低头写。他的手在抖,字歪歪扭扭的。写到“经手人”那栏,笔尖戳在纸面上,顿了几秒,写下“刘波”两个字。
他的笔尖在纸面上打摆子,字迹抖成心电图上最后一哆嗦——这辈子连个病危通知都没开过,先给自己签了个无期徒刑判决书:刘波,男,死刑,缓期执行,罪名是癞蛤蟆想天鹅肉。
杜森从后厨拎出一个白色塑料桶,桶里是暗棕色的卤料,盖子没盖严,酱香味从缝隙里渗出来。他把桶放在柜台上,桶底压住一张菜单。
“刘伯伯,装好了。”
老刘嗯了一声,伸手去拎桶。眼睛却往钰姐那边瞟。钰姐正低头按手机,拇指在按键上按了一下又一下。刘海垂下来遮住半边额头,她没抬头。
老刘拎起桶,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钰姐还是没看他。睫毛都没动一下。
常莹靠在门口,嘴角咧着,目送老刘推门出去。心里那个声音又响了:人家压根没正眼瞧你。你搁这儿演什么深情男主呢?
常莹嘴角那抹笑,一半是看戏的幸灾乐祸,一半是同病相怜的苦涩。她笑老刘,何尝不是在笑自己?在这个世界上,谁不是一边被人无视,一边无视别人?命运的公平,就公平在——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被亏待的那个。
老刘骑着自行车,沿着舜耕小街往西。四月的下午,太阳已经开始毒了。他那件灰色汗衫,领口松垮垮的,风灌进去,把衣料往后吹,贴在身上,勒出瘦削的肩胛骨。
桶放在车筐里,随着路面颠簸,一下一下磕着铁筐底。他骑得不快,右腿每蹬一圈,膝盖骨就响一声。
经过的时候,他偏头看了一眼。那栋楼早拆了,原地立着一座新楼,玻璃幕墙干干净净。他以前也在这样一栋楼里上过班,技术员,画图纸的。厂里最受人敬重的那拨人。
下岗那天是个冬天。人事科的人说,老刘,你回去等通知吧。通知没来。后来张姐托常松给他找了个看仓库的活,干了几年。今年开了分店,张姐非让他把仓库的工辞了,来店里帮忙。他辞了。
一个人的一生,就这样被拆了重新盖。楼可以再起,人却再也回不到图纸上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了。岁月这东西,拆你的速度,比拆迁队快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