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八读书

第76章 问心立堂（第3页）

第二天，天光放亮，离别的时刻终于到来。

在小院门口，葛叔沉默了片刻，转身回屋，小心翼翼地捧出了一个用陈年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物件，那油布已经发硬发亮，不知经历了多少岁月。他郑重地将其递到了林晏面前。

“拿着。”他的语气依旧是不容置疑的干脆。

林晏双手接过，入手便是一沉，那分量，不仅仅是物理上的，更是一种血脉传承的沉重。 他小心翼翼地解开有些发硬发亮的油布，露出了里面的物件——那是一柄造型古朴、剑身线条流畅如水的长剑。

斩水剑！

这是斩水剑蕴含着独特的水性灵光。它们最大的功效在于“理水”，对于安抚狂暴的水脉、驱散依附水汽而生的阴邪污秽之物有着奇效。之前清宝县地脉惊变，引得水汽紊乱，林晏曾将它们从葛叔这里请出，借助地利，在县城几条主要水脉节点布下，确实起到了一定的稳定安抚作用。

“葛叔，这……”林晏看着手中的斩水剑，心情复杂，有些迟疑。这斩水剑跟随葛叔数年，早已视做自己孩子一般，倾注了感情。

“让你拿着就拿着！磨叽什么？”葛叔把眼一瞪，习惯性地想要训斥，但语气终究是缓了下来，“我现在就是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棺材瓤子，打不动猎，也镇不住什么邪祟了，要这玩意儿有啥用？我连压箱底的笔记都给你了。我留着它摆着看吗？你是林家的种，是正牌的出马仙，在你手里才能发挥该有的作用。去了省城，那边江大河阔，松花江穿城而过，谁知道会不会用上？就算用不上，带在身边，也是个念想，提醒你别忘了根在哪儿。”

林晏的手指轻轻拂过斩水剑冰凉的剑身，那剑仿佛有灵性般，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水波荡漾的回应；他又拿出断水刀，一种沉静厚重的感觉传入掌心。它们似乎也微微发出只有林晏能感知到的、低沉的共鸣。

他沉吟着，脑海中闪过清宝县的山川河流，闪过北部林场那片死寂之地，闪过柳灵那充满生机的翠绿光芒与自己体内那缕灰败终结之力的纠缠。片刻后，他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已经有了决断。

“葛叔，您的心意，我明白。这份传承的重量，我也懂。不过，这两件法器，我打算……留下。”

“留下？”葛叔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脸上写满了不解，“你小子糊涂了？”

“嗯，留下。”林晏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力量，“葛叔，您听我说。清宝县经历此劫，地脉虽被柳灵之力强行稳定下来，但水汽灵性受损极其严重，非数十年甚至上百年难以完全恢复。斩水剑、断水刀于此地诞生，与此地水脉气息相连百年，早已成为此地水脉灵性的一部分。它们留在这里，扎根故土，能更好地帮助受损的水脉恢复灵性，潜移默化地滋养这片土地，守护一方水土平安。这比跟着我四处奔波，意义更大。”

他顿了顿，看向葛叔的目光带着一丝恳切，也带着超越年龄的成熟：“而我……我身负柳灵契约，体内更有那危险的‘蟒仙’之力，前路注定荆棘遍布，危机重重。带着它们，我未必能静心发挥其原本的温养之效，反而可能让它们卷入我更危险的争斗之中，甚至受损、遗失。让它们留在最需要它们的故乡，继续履行林家出马仙守护乡土的本分职责，或许，是对它们最好的安排，也是对我林家传承最好的延续。”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了些：“而且……我也希望，它们能代替我，陪着您。我不在的时候，您看着它们，擦拭它们，就当是看着我，看着我们林家，还在守着这片土地，从未远离。”

葛叔彻底愣住了，他怔怔地看着林晏，又看了看他手中那两件仿佛蕴含着流水光华与岁月沉淀的法器，嘴唇嗫嚅了几下，想说些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沉默了许久，脸上的皱纹似乎在这一刻都舒展开了一些，那惯常的严厉目光，也变得柔和而复杂。最终，他长长地、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释然，有欣慰，更有无尽的感慨。

“你小子……是真的长大了。”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却依旧稳定的手，从林晏手中，郑重地接回了斩水剑和断水刀，粗糙的手指一遍遍地、无比珍惜地摩挲着刀鞘与剑柄上的纹路，“也罢，也罢……就依你。有老头子我一天，就帮你看管它们一天，绝不让它们蒙尘。也让它们……陪着我这把老骨头，一起守着咱们鸭鸭山的山，咱们鸭鸭山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