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八读书

第17章 水鬼（第1页）

我家住在皖北涡河边上的李家庄，村子依河而建，一半人家靠打渔过活，另一半种着河边的滩涂地。打我记事起，村里老人就常说涡河里“不干净”，尤其下游那片叫“黑龙潭”的水域，水色常年发暗，即便是三伏天正午，站在岸边也能觉出一股子透骨的凉。我爷是村里的老船工，一辈子在涡河上撑船，他总叮嘱我，黑龙潭的水不能碰，更不能在那附近喊人的名字——水里的“东西”爱勾魂，听见名字就会顺着声儿找上来。

我十八岁那年夏天，涡河发了场不大不小的汛。河水涨得快，把岸边的芦苇荡都淹了大半，连带着村东头那片埋人的老坟地也泡在了水里。村里人本就忌讳这个，家家户户都把孩子看得紧，傍晚一过就没人敢往河边去。可偏偏有人不信邪，就是村西头的强子。

强子比我大两岁，是个出了名的愣头青，仗着自己水性好，总爱跟人打赌。汛后的第五天，强子跟几个半大孩子在河边吹牛，说黑龙潭里根本没什么“东西”，都是老人们编出来吓唬人的。有人不服气，跟他赌了两包烟，说只要他敢游到黑龙潭中央，摸一块河底的青石上来，烟就归他。强子当场就脱了上衣，赤着膀子往水里跳，几个孩子在岸边起哄，没人注意到那天的河水比往常更暗，水面上还飘着一层细碎的泡沫。

强子游得很快，转眼就到了黑龙潭中央。他扎了个猛子下去，岸边的孩子还在笑闹，可等了快十分钟，也没见强子上来。一开始大家以为他在开玩笑，还在喊他的名字，可喊了好几声，水面还是静悄悄的，连个涟漪都没有。有个孩子慌了，说要不咱们喊大人来吧，其余人也没了主意，刚要往村里跑，就看见黑龙潭的水面突然翻了个漩涡，接着强子的身子就浮了上来——脸朝下，胳膊和腿直挺挺的，像被什么东西拽着，一动不动。

几个孩子吓得魂都没了，连滚带爬地跑回村里喊人。等我爷带着村里的壮劳力撑着船赶过去，强子的身子已经漂出去老远。我爷让两个人趴在船边，小心翼翼地把强子拉上船，一摸鼻息，早就没气了。更怪的是，强子的手紧紧攥着，掰开一看，掌心里是一块青黑色的石头，石头上还缠着几根水草，水草的颜色是死灰的，不像河里长的那种绿莹莹的。强子的娘赶到河边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想给强子换身干净衣服，可脱他的裤子时，发现他的脚踝上有一圈紫黑色的印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印子边缘还沾着些滑溜溜的淤泥，闻着有股子腥甜的味儿。

村里的老人说，强子是被“水鬼”勾走了魂。我爷没说话，只是蹲在河边，盯着黑龙潭的水面看了半天，然后让村里的人找了些桃木枝，扎成几个小捆，扔到了强子出事的地方。那天晚上，我爷没回家，就在河边守着，直到后半夜才回来。他进门的时候，我看见他的裤脚全湿了，鞋子上沾着不少淤泥，脸色难看得很。我问他怎么了，他只说没事，让我以后再也不许靠近黑龙潭，连提都不能提。

强子的葬礼办得很简单，按村里的规矩，横死在水里的人不能进老坟地，只能埋在河边的荒坡上。下葬那天，天阴得厉害，风里带着水汽，吹在人身上凉飕飕的。强子的坟刚堆好，就刮起了一阵怪风，把坟前的纸幡吹得漫天飞，有几张纸幡飘到了黑龙潭的水面上，没等落地就沉了下去，像是被水底下的东西拽走了似的。

从那以后，村里就更没人敢靠近黑龙潭了。可没过多久，又出了件怪事。村里的王婶，每天早上都要去河边洗衣裳，不过她从不去黑龙潭那边，只在村南头的浅滩洗。那天早上，王婶起得比往常早，天刚蒙蒙亮就背着竹筐去了河边。她刚把衣服泡进水里，就听见身后传来“哗啦”一声水响，像是有人在水里扑腾。王婶以为是哪家的孩子早起玩水，回头骂了一句，可转身一看，河边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她没在意，接着低头洗衣裳，可洗着洗着，就觉得水里有什么东西在碰她的脚。一开始她以为是小鱼，没当回事，可那东西碰了几下之后，突然抓住了她的脚踝，力气大得吓人。王婶吓得尖叫起来，手里的棒槌掉在水里，她想往岸上爬，可那东西拽得很紧，她的脚像是被焊在了水里，怎么也动不了。她低头往水里看，水很浑，只能看见一团黑乎乎的影子在脚边晃，影子里还好像有双眼睛，正盯着她看。

王婶的喊声惊动了村里的人，几个早起的男人跑过来，看见王婶半个身子浸在水里，脸色惨白，嘴里直喊“救命”。有个男人跳下水，想把王婶拉上来，可刚碰到王婶的胳膊，就觉得水里有股子力气拽着他，差点把他也拖下去。还是后来我爷赶过来，扔了一根桃木枝到王婶脚边的水里，那股子力气才松了，王婶被人拉上岸时，脚踝上也有一圈紫黑色的印子，跟强子脚上的一模一样，只是颜色浅了些。

王婶在家躺了半个月才缓过来，她说那天在水里，她听见有人在她耳边说话，声音黏糊糊的，像是含着水，说“陪我玩玩”，还说“水里凉快”。村里的老人说，这是强子的魂没走，想拉个人作伴。我爷听了，只是叹了口气，然后去镇上买了些黄纸和香烛，在黑龙潭边烧了。烧纸的时候，风特别大，黄纸灰飘到水面上，都聚在一块，没散开，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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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村里的人更不敢靠近黑龙潭了，连白天都没人去。可没过多久，又出了件事。村里的李叔，是个打鱼的，那天他想着汛后鱼多，想多打些鱼去镇上卖，就撑着船去了黑龙潭上游一点的地方，没敢太靠近。他撒了几网，都没打到什么鱼，心里正着急，就看见水面上漂着一个东西，像是个鱼漂。他划着船过去，想看看是什么，可刚靠近，就觉得船身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接着船就开始晃。

李叔慌了，想把船划走，可船像被钉在水里一样，动不了。他低头往水里看，看见水里有个黑影，很大，围着船转。他吓得赶紧拿起船桨往水里拍，可拍了几下，那黑影反而更近了。就在这时，他看见水里伸出一只手，惨白惨白的，指甲又长又黑，抓在了船沿上。李叔吓得魂飞魄散，大喊着“救命”，拿起船桨就往那只手上砸，可那只手像是没知觉一样，还是抓着船沿不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