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八读书

第5章 随武王伐纣（第1页）

孟津渡口的风，裹挟着黄河水腥烈的土腥气，如同百万头巨兽在低吼。浊浪排空，拍打着岸边嶙峋的岩壁，激起漫天的白沫。水雾弥漫，将岸上连绵不绝的军营、猎猎作响的各色旌旗、如同丛林般指向天空的戈矛，都渲染成一幅巨大而模糊的背景。八百路诸侯，如同被无形的绳索捆绑在一起的猛兽，焦躁地汇聚于此，鼓角声、马嘶声、兵器的碰撞声、压抑的议论声，汇成一片沉闷的、令人窒息的喧嚣。

巨大的“周”字大纛下，武王姬发一身玄甲，按剑立于河岸高处。风吹动他额前垂下的赤帻，露出那张年轻却已刻满风霜与沉郁的脸庞。他的目光如同穿过重重水雾，死死盯在黄河对岸那片被阴霾笼罩的山河上。兄长伯邑考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仿佛又在眼前晃动。握着剑柄的手，骨节因为过分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渡河！”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嘈杂，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就在今日！”

命令如同投石入水，在诸侯阵中激起更大的波澜。议论声陡然拔高，焦躁演变成不安。

“河水暴涨，风急浪高！此时渡河，舟楫倾覆如落叶！”

“商军主力动向未明！若大军半渡而击之……”

“粮秣后续不畅！仓促渡河，一旦受阻……”

质疑声浪扑面而来，夹杂着不同口音的忧虑和恐惧。姬发如同一块沉默的礁石，任凭风浪拍打，身形岿然不动。他身旁的周公旦，眉宇间凝聚着同样的凝重，目光扫过躁动的诸侯，又落回兄长紧绷的侧脸上，忧虑深藏。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挤到了前列。是刘二。

他不再是朝歌城外那个泥泞中挣扎求生的贫寒少年，但也没有穿上诸侯的华服。一身洗得发白、打着结实补丁的葛布短褐，外面松松垮垮套着一件明显不合身、边缘磨损的旧皮甲，腰间草草系着一柄普通的青铜短剑。他身形依旧精瘦，皮肤被晒得黝黑发亮，但脊背挺直了许多，那双眼睛，如同淬炼过的黑曜石，在嘈杂混乱的背景中，闪烁着一种异常沉静、近乎锐利的光芒。他越过身边几位低声议论的诸侯军将领略显诧异的目光，径直走到姬发侧后方约五步远的地方站定，并未僭越，却坚定地抬起了头。

“禀王上！”刘二的声音不高，却在混乱的背景音里清晰地切入，带着一种经过无数次练习、刻意打磨掉浓重乡音的平直语调，却依旧保留着底层人特有的那种短促有力的节奏，“小人……刘二，有话禀告！”

姬发并未回头，目光依旧锁在对岸的阴影里，仿佛根本没听到。倒是他身旁的周公旦，深邃的目光落在刘二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刘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膛随着呼吸剧烈地起伏着。他的目光越过眼前的云雾，落在了云端之上的周天子身上，而在他的身后，是八百诸侯的喧嚣声，如雷贯耳。

紧张的情绪如同冰冷的藤蔓一般，紧紧地缠绕住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然而，在这股强大的压力之下，一股更为强大的力量却支撑着他，使他不至于在这关键时刻崩溃。

他的手微微颤抖着，猛地从怀中掏出一个东西。那是一块用粗麻布包裹着的、巴掌大小的扁平泥板！这块泥板显然是在行军途中仓促赶制而成的，表面十分粗糙，甚至有些地方还带着湿痕，仿佛是刚刚从泥沼中捞出来一般。

刘二没有丝毫犹豫，他迅速地将泥板摊开在姬发侧面、周公旦视线可及的地上。泥板的表面，用烧焦的树枝，歪歪扭扭地勾勒着一些线条。

这些线条虽然显得有些简陋，但却清晰地勾勒出了一幅地图的轮廓。一条粗壮的曲线蜿蜒曲折，代表着黄河的流向；而在黄河的对岸，用简单的锯齿状线条勾勒出了山峦起伏的景象；此外，还有一些点状的标记散布在山峦间的开阔地带和渡口附近。

“王上请看！”刘二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他指着泥板上黄河对岸的一个点，“此处，名‘牧野’！”他的手指划过黄河奔流的曲线，“水流湍急，但此处河床下有暗流回旋，流速比其他地方缓！”他语速极快，却异常清晰，“如果……如果从这里渡，”他的手指点在泥板上一个不起眼的位置，“用……用轻舟快船，先载精锐甲士抢滩，抢占这个高地！”手指落在一处用十字标记的、靠近河岸的隆起线条，“商军主力必在孟津渡口正对面集结设伏！这里，”他手指猛地划向代表牧野平原的广阔区域，“他们的大军要调头过来，要走烂泥地！刚下过雨，泥深过膝，车轮陷下去就拔不出来！骑兵也跑不快！等他们拖拖拉拉调过来，我们的先锋军站稳了脚，大部队也差不多能靠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