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八读书

第219章 终相认（第1页）

那场汹涌的、源自灵魂深处对前世祖父的思念与哭诉，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又渐渐退去。李长修跪在冰凉的地板上，脸颊还残留着泪痕，手心感受着李渊那只枯瘦却温暖的手传递来的力度，耳边是老人激动而慈爱的哽咽低语。

渐渐地，那层因极度情感冲击而产生的恍惚迷雾，开始一点点消散。怀中紧紧依偎着他的、女儿小安安温热的身体，周围熟悉又陌生的厅堂环境，以及不远处，那位同样泪流满面、用颤抖的手捂着嘴、眼中翻涌着无尽心疼、愧疚与期盼的华贵妇人——那张与画像、与他梦中模糊轮廓依稀相似的面容，那张此刻写满了“母亲”二字的面容……

现实冰冷的轮廓，穿透了情感的迷雾，重新变得清晰、坚硬。

这不是梦。

眼前酷似祖父的老人，是太上皇李渊，是这具身体血脉相连的祖父，是大唐的开国皇帝。

而那位泪眼婆娑望着他的妇人，是长孙皇后，是史书工笔赞颂千古的贤后，也是……他这具身体的亲生母亲。

那份汹涌的、属于“李长修”对前世祖父的思念是真的，但此刻跪在这里，流淌着长子血脉的，也是他。两世的情感，两个身份的记忆，在此刻以一种奇异而沉重的方式交织、碰撞，最后归于一种深沉的宿命感。

逃避吗？继续否认吗？

山野数日的静思，其实早已让他明白，有些东西，避无可避。当他选择剖腹输血救下李渊的那一刻，当他脱口而出那两声“爷爷”时，命运的齿轮就已经开始不可逆转地转动。更何况，看着小安安依赖地抱着他，看着太上皇眼中毫不掩饰的疼惜，看着长孙皇后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属于母亲的痛苦与渴望……

他孤独了太久。前世是，今生亦是。带着小安安，他尽力为她撑起一片天，可内心深处，何尝不渴望一个完整的“家”？有血脉相连的亲人，有可以倚靠的港湾，有不必独自面对一切风雨的温暖。

如今，这份“家”的可能性，就摆在眼前。虽然它伴随着巨大的责任、复杂的身份和未知的风险，但那份血脉的呼唤，那份来自“父母”的、迟来了二十年的爱与愧疚，是如此真实，如此沉重，也如此……诱人。

李渊依旧紧紧握着他的手，老泪纵横，喃喃地唤着“好孙儿”。那份纯粹的、毫不掩饰的隔代亲，让李长修冰冷的心房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慢慢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从李渊的手中，轻轻抽回了自己的手。这个动作让李渊微微一怔，也让一旁的长孙皇后心猛地一提，以为他要再次退缩。

然而，李长修没有退缩。

他缓缓地、极其郑重地，将身体转向了长孙皇后。他的目光，不再是之前的恍惚、冰冷或疏离，而是带着一种清明后的复杂，一种认命般的平静，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深藏的孺慕。

然后，在长孙皇后骤然屏住的呼吸中，在太上皇关切的目光下，李长修再次俯身，额头轻轻触地，对着长孙皇后，深深地、恭敬地拜了下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厅内安静得能听到烛花轻微的爆裂声，能听到每个人如擂鼓般的心跳。

半晌，一个沙哑的，带着哽咽，却又清晰无比的字眼，从李长修低伏的身躯下，轻轻地、却重若千钧地吐了出来：

“娘……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