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八读书

第13章 汉纪五（第7页）

颍阴侯灌婴的骑兵侍从贾山上书谈论治国的道理，说：“我听说，雷霆所击中的东西，没有不被摧毁的；万钧之力所压的东西，没有不被粉碎的。如今君主的威严，比雷霆还要厉害；权势的重量，比万钧还要强大。君主如果能开辟言路，虚心求谏，和颜悦色地接受意见，重用进谏的人，让他们得以施展才华，即便如此，士人仍然会因为恐惧而不敢畅所欲言；更何况是放纵私欲、施行暴政、厌恶听到自己过错的君主呢！用威严震慑臣下，用权势压制臣下，就算臣下有尧、舜那样的智慧，孟贲那样的勇气，又怎么能不被摧折呢！这样的话，君主就无法听到自己的过错，国家也就危险了。

从前周朝大约有一千八百个封国（胡三省注：周朝的爵位分为五等，土地分为三等：公、侯的封地为百里，伯的封地为七十里，子、男的封地为五十里；封地不足五十里的，作为附庸。天下分为九州，每州方圆千里。八个州，每个州有二百一十国；天子直接管辖的王畿内有九十三国，总共九州，一千七百七十三国。说有一千八百国，是取个大概的数字 ），用九州的百姓供养这一千八百国的君主，君主们财物有余，百姓也安居乐业，于是颂歌四起。而秦皇帝用一千八百国的百姓来供养自己，百姓们疲惫不堪，无法承受繁重的劳役，财力耗尽，也无法满足他的贪欲。秦皇帝不过是一个人，他用来供养自己的，不过是驰骋打猎的娱乐，然而天下人却无法满足他的需求。秦皇帝自认为功德无量，预计他的后代会世世代代无穷无尽；然而他死后才几个月，天下人就从四面八方起来攻打他，他的宗庙也被毁灭了。秦皇帝处于即将灭亡的境地却还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天下人都不敢告诉他。那为什么没人敢告诉他呢？是因为秦朝没有养老尊贤的道义，没有辅佐的大臣；排斥敢于批评的人，杀害直言进谏的士人。因此，那些阿谀奉承、苟且迎合的人，把秦皇帝的德行说得比尧、舜还贤明，把他的功劳说得比汤、武还伟大；而天下已经溃烂，却没有人告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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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陛下让天下举荐贤良方正的士人，天下人都欢欣鼓舞，说：‘将要兴起尧、舜的治国之道，成就三王的功绩了。’天下的士人，都诚心诚意地想要承接陛下的美德。如今贤良方正的士人都已经在朝廷中了；陛下又选拔其中的佼佼者，让他们担任常侍、诸吏等官职（胡三省注：班《表》记载：左·右曹、诸吏、散骑常侍、中常侍，都是加官 ），却与他们一起骑马射猎，一天出去两三次。我担心这样会使朝廷松弛懈怠，百官也会因此荒废政务。陛下即位以来，亲自努力，宽厚待民，节省用度，爱护百姓，公正断案，减轻刑罚；天下人无不欢喜。我听说山东的官吏在颁布诏令时，百姓们即便年老体弱、身患重病，也会拄着拐杖前去聆听，他们希望能多活一些时日，看到陛下的德政教化取得成效。如今陛下的功业刚刚有了起色，名声也刚刚彰显，四方百姓都纷纷响应归附；而那些杰出的大臣、贤良方正的士人，却只是每天陪陛下打猎，捕杀兔子、狐狸，这样会损害陛下的大业，让天下人失望，我私下为此感到痛心！古代大臣不参与宴饮游乐，让他们都致力于正道，崇尚气节，那么大臣们就不敢不端正自身的行为，修养品德，尽心尽力地遵守大礼。那些士人，在家里修养品德，却在天子的朝堂上被败坏，我私下为他们感到怜悯。陛下与大臣们宴饮游乐，和大臣、贤良方正之士在朝堂上讨论国政，游乐时不忘记快乐，上朝时不失礼仪，这才是重要的法度。”皇上赞赏并采纳了他的建议。

皇上每次上朝时，郎官和侍从官员上书陈事，他总是停下辇车，认真听取他们的意见。如果意见不可用就放在一边，可用就加以采纳，而且总是称赞说得好。

皇上从霸陵（胡三省注：班《志》记载，霸陵县属京兆。原本是芷阳；皇帝在这里修建陵邑，便改名为霸陵 ）出发，想要向西纵马奔驰冲下陡峭的山坡。中郎将袁盎骑马跟在旁边，伸手拉住缰绳。皇上说：“将军害怕了吗？”袁盎说：“我听说‘家有千金的人，坐的时候不靠近屋檐边’。圣明的君主不冒险，不心存侥幸。如今陛下放纵六匹马，疾驰冲下险峻的山峰，如果马受惊，车子损坏，陛下纵然看轻自己，又怎么对得起高庙中的祖先和太后呢！”皇上这才停止。

皇上宠爱的慎夫人，在宫中常常和皇后同席而坐。等到在郎署就座时，袁盎把慎夫人的座位往后拉。慎夫人生气了，不肯就座；皇上也很生气，起身回到宫中。袁盎趁机上前劝说道：“我听说‘尊卑有秩序，上下才能和睦’。如今陛下已经立了皇后，慎夫人只是妾室；妾室和主上怎么能同席而坐呢！况且陛下宠爱她，就丰厚地赏赐她；但陛下这样做，恰恰是给慎夫人带来灾祸。陛下难道没见过‘人彘’的事情吗！”于是皇上这才高兴起来，把袁盎的话告诉慎夫人，慎夫人赏赐给袁盎五十斤黄金。

贾谊劝说皇上：“《管子》说（胡三省注：《管子》是管仲所着的书 ）：‘粮仓充实了，百姓才懂得礼节；衣食充足了，百姓才知道荣辱。’百姓生活不富足却能治理好国家的，从古到今，我都没有听说过。古人说：‘一个男子不耕种，就有人会挨饿；一个女子不纺织，就有人会受冻。’生产物资是有时间限制的，但如果使用起来没有节制，那么物资一定会匮乏。古代治理天下，非常细致、周全，所以那时的物资积蓄足以依靠。如今背离农业、从事工商业的人太多了，这是天下的大害；奢侈浪费的风气日益增长，这是天下的大患。这两种危害公然盛行，没有人去制止；国家的命运将要倾覆，却没有人去拯救。

汉朝建立以来，将近四十年了，公私的积蓄，仍然少得让人痛心。如果错过农时没有下雨，百姓就会人心惶惶；年成不好，粮食歉收，百姓就只能卖爵、卖子来维持生计；（胡三省注：如淳说：是指卖爵位等级，又卖子女。我认为请卖爵子，就像说请爵、卖子。缴纳粮食可以用来拜爵，所以说请爵。富人有粮食，为了应对皇上的急需，以至于请求买爵；穷人无法维持生计，以至于卖儿卖女 ）这些情况陛下已经有所耳闻了。哪有国家处于如此危险的境地，而皇上却不感到震惊的呢！

世上有饥荒和丰收，这是自然的规律；（胡三省注：李奇说：上天运行的气，不能总是风调雨顺。也有人说：行，是道的意思；师古说：穰，是丰收的意思，）大禹、商汤都曾遭受过灾荒。如果不幸发生方圆二三千里的大旱灾，国家用什么来救济百姓呢？如果突然边境告急，需要几十万甚至上百万的军队，国家又用什么来供应军粮呢？战争和旱灾交替发生，天下的物资就会极度匮乏，那些有勇力的人就会聚集起来，四处抢劫；疲惫的百姓和年老体弱的人，甚至会交换子女，啃食他们的骨头。政治还没有完全清明，远方那些心存僭越、妄图效仿的人就会纷纷起兵争夺；到那时才惊慌失措地谋划应对，难道还来得及吗！物资的积蓄，是国家的命脉；如果粮食充足，财物有余，做什么事情会不成功呢！进攻就能夺取，防守就能稳固，作战就能胜利，使敌人归服，使远方的人归附，招谁谁会不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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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驱使百姓回归农业，让他们都从事农业生产，使天下人都自食其力，让那些从事工商业和不劳而食的人都转而从事农业生产，那么物资积蓄就会充足，百姓就能安居乐业了。本来可以让天下富足安定，却竟然造成如今这种令人担忧的局面，我私下为陛下感到惋惜！”皇上被贾谊的话打动，春季，正月丁亥日，下诏开辟藉田，皇上亲自耕种，以此来带动天下百姓从事农业生产。（胡三省注：应劭说：古代天子耕种藉田千亩，为天下百姓做出表率。藉，是典藉的常法。韦昭说：藉，是借的意思；借助百姓的力量来耕种，以供奉宗庙，并且以此来鼓励天下百姓致力于农业生产。臣瓒说：景帝下诏说：“朕亲自耕种，皇后亲自养蚕，为天下百姓做出表率。”本来是以亲自参与为要义，不能用假借的意思来解释。藉，是践踏的意思。师古说：《国语》记载：宣王即位后，不举行耕种藉田的仪式。虢文公劝谏。由此可见，藉不是假借的意思，臣瓒的说法正确。）

5. 三月，有关部门请求册立皇子为诸侯王。皇上下诏先封赵幽王的小儿子刘辟强为河间王（胡三省注：贾谊《书》中记载：卫侯朝见周天子，周朝的行人询问他的名字。卫侯说：“辟强。”行人让他回去更改说：“启强、辟强，是天子的名号，诸侯不能使用。”于是卫侯改名为毁。这两种解释都能说得通；其他类似情况以此类推 ），河间原本属于赵国；元年时封幽王的儿子刘遂为赵王，到这时又分出河间封给刘遂的弟弟刘辟强。封朱虚侯刘章为城阳王，东牟侯刘兴居为济北王；然后封皇子刘武为代王，刘参为太原王，刘揖为梁王。

6. 五月，皇上下诏说：“古代治理天下，朝廷设有进善之旌、诽谤之木（胡三省注：服虔说：尧制作了诽谤之木，是桥梁上交叉的柱子头部。应劭说：是桥梁边的木板，用来书写政治的过失；到秦朝时被废除，现在又重新设置。《索隐》说：《尸子》记载：尧设立诽谤之木。韦昭说：担心政治有缺失，让百姓把意见写在木头上。这在尧的时候是这样，后代把它作为一种装饰；现在宫外桥头的四柱木就是。郑玄注释《礼》说：一纵一横叫做午；是说用木杆贯穿表柱，向四面伸出，就是现在的华表。崔浩认为用木杆贯穿柱子，向四面伸出的叫桓，陈、楚一带的方言中桓的读音和和相近，又称为和表，那么华又和和相互讹误了 ），这是为了畅通治国的途径，让人们前来进谏。如今法律中有诽谤、妖言的罪名（胡三省注：师古说：高后元年，下诏废除妖言令。现在仍然有妖言罪，说明中间又重新设置了这条罪名。），这使得大臣们不敢畅所欲言，皇上也无法听到自己的过失，又怎么能招来远方的贤良之士呢！应该废除这条法律。”

7. 九月，皇上下诏说：“农业是天下的根本，是百姓赖以生存的基础；然而有些百姓不致力于农业生产，却去从事工商业，所以生活不能顺遂。朕为此感到担忧，因此今年亲自率领大臣们从事农业生产，以此来鼓励百姓；今年赏赐天下百姓，减免一半的田租。”

8. 燕敬王刘泽去世（胡三省注：《谥法》说：符合善德、遵守法典叫做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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