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八读书

第11章 坤宁夜织：明宫寒夜里的家国微光（第1页）

紫禁城的夜，总比市井来得更沉些。晚风卷着宫墙下的落叶，掠过乾清宫的檐角，又轻轻落在坤宁宫的朱漆大门上，带着几分深秋的凉意。这座皇后寝宫的名字，藏着古人对天地人伦的深邃考量——其名源自《道德经》中“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而以为天下正”的箴言。古人以乾为天、坤为地，皇帝是“奉天承运”的天子，寝宫取“天得一以清”之意名乾清宫；皇后为天下女性之尊，对应地之德，便从“地得一以宁”中取“坤宁”二字为宫名，一乾一坤，一清一宁，暗含着帝后相得、天下安宁的美好祈愿。

此时的坤宁宫，却没有寻常寝宫的灯火通明。仅从窗棂缝隙漏出的几缕微光，昏暗得像风中摇曳的烛火，若不仔细看，竟让人误以为宫内之人早已安歇。崇祯帝刚从御书房过来，身上还带着批阅奏折的疲惫，见此情景，不禁皱了皱眉，转头对身旁的太监王承恩道：“承恩，去瞧瞧皇后是不是已经歇息了？怎的宫里这般昏暗，连盏亮些的灯都没有？”

王承恩连忙躬身回话，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宫内：“回陛下，皇后娘娘此刻定是还未歇息。前些日子娘娘特意下了令，消减了后宫各处的用度——不仅撤了每晚的宫灯，连各宫的炭火、绸缎采买都减了大半，说是要把省下的钱攒起来，给陛下充作前线的军饷呢。”

“嘶——”崇祯猛地吸了口凉气，牙齿不自觉地嘬了下牙花子，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停下脚步，望着坤宁宫那扇紧闭的门，只觉得喉头发紧。身为大明天子，他守着这万里江山，却连军饷都要靠皇后从后宫用度里省出来；身为丈夫，他让结发妻子跟着自己精打细算，连一盏亮灯都舍不得点——这皇帝当得失职，这丈夫做得更是窝囊！他攥了攥拳，指节微微泛白，连日来因战事不顺、灾情频发的烦躁，此刻竟被这份愧疚压得喘不过气。

方才从御书房出来时，他一心想着早点见到皇后，忘了让敬事房的太监提前通报。此刻坤宁宫的太监宫女们见皇帝突然驾临，都慌了神——几个守在门口的小太监先是愣了愣，随即忙不迭地排成两排，“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齐声叩道：“奴才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都起来吧，不必多礼。”崇祯摆了摆手，目光却早已越过他们，落在宫内那若隐若现的微光上，脚步丝毫未停，依旧急急地朝里走。路过殿门时，他随口问迎上来的掌事宫女：“皇后可曾歇息了？”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他记得自己前几日因忧思过度昏迷了三天，那三天里，皇后一直衣不解带地守在床边，连眼都没合过几次。若是此刻她睡了，他是万万不愿打扰的。

掌事宫女连忙躬身回话：“回陛下，娘娘还未安歇，此刻正在里间纺线呢。奴婢这就进去通报娘娘！”

“不必了。”崇祯抬手拦住她，嘴角难得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朕亲自过去便是，也给她个惊喜。”他想着皇后或许正坐在纺车前，就像在信王府时那样，借着微弱的灯光穿针引线，那画面定是温柔得很。

可就在他伸手准备推开里间房门时，却忽然顿住了——他隐约听见屋内不止有纺车转动的“嗡嗡”声，还夹杂着细碎的布料摩擦声，甚至有低低的说话声传来。“不对，里面还有人？而且不止一个！”他心里咯噔一下，原主崇祯那深入骨髓的多疑性格，竟在此刻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他皱着眉，指尖悬在门帘上，一时间竟有些犹豫——皇后深夜在宫内召集多人，是在做什么？

带着几分疑惑，他轻轻撩开门帘走了进去。下一秒，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彻底惊呆了：原本宽敞的里间，竟整齐摆放着十架织布机，每架织布机前都坐着一个宫女，手里握着梭子，正低头专注地织布；而最靠里、光线最亮的那架织布机前，端坐着一位身穿素白轻纱的女子，发髻上只插着一支素雅的银簪，不是周皇后是谁？昏黄的烛火映在她脸上，能清晰看见她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指尖也因长时间握梭子而泛着红，可她的眼神却格外专注，连皇帝进来都没察觉。

“凤儿！”崇祯轻轻唤了一声，声音里竟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浓浓的鼻音。这一声呼唤，让屋内所有的动作都停了下来——宫女们纷纷抬头，见是皇帝，忙起身要跪，却被崇祯摆手制止；周皇后也猛地回过神，看清来人是崇祯后，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惊喜，随即连忙起身，屈膝就要行礼：“陛下！您怎么来了？臣妾叩见陛下，陛下圣安。”

“奴婢参见陛下！”宫女们也跟着齐声行礼，声音里带着几分紧张。

崇祯几步上前，一把扶住周皇后的胳膊，将她稳稳搀起，目光扫过屋内的织布机和宫女，又落回皇后泛红的指尖，轻声问道：“皇后带人在后宫织布，却是为何啊？”其实他心里早已清楚答案——皇后定是为了省更多的钱充军饷，可话到嘴边，还是问了出来。他知道，这是原主崇祯那多疑的性格在作祟——即便融合了记忆，成为了新的“崇祯”，原主骨子里对任何人、任何事都带着几分猜忌的本能，还是会不自觉地流露出来。他暗自提醒自己，往后定要多加控制，绝不能让这份多疑，伤了眼前这个真心待自己的女子。

没等周皇后开口，站在她身旁的宫女彩云便抢先回话了。彩云是从信王府就跟着周皇后的贴身丫头，性子直爽，此刻见皇帝问话，便脆生生地答道：“回陛下，娘娘说如今前线打仗，军饷用度太大，国库又紧张，后宫不能再像从前那样铺张。所以娘娘不仅消减了用度，还亲自带着我们织布——织出来的布，一部分可以给宫女太监们做衣裳，省下采买布料的钱；另一部分拿到宫外去卖，换了银子也能添补军饷。娘娘说，这样也算她为陛下、为大明尽一份力。”

“嗯，自力更生，自力更生啊！”崇祯喃喃地重复着这四个字，目光落在皇后素白的衣衫、屋内简陋的织布机上，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暖了又酸。他忽然觉得有些顿悟——或许挽救大明，从来都不是他一个人的事，也不是靠那些只会空谈的大臣，而是靠皇后这样，愿意从一针一线、一盏一灯里省下钱来的普通人。可这份顿悟来得太模糊，像抓不住的光影，让他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言说。

周皇后见他神色复杂，便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柔声说道：“陛下，您身子才刚好，可不能累着。您用过膳没有？臣妾这就让厨房给您做碗乳鸽汤来，补补身子。”说罢，便转头对彩云吩咐：“彩云，快去厨房说一声，让他们炖碗乳鸽汤，记得少放盐，陛下近日胃口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