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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的时间在战争的缝隙里流逝得既快又慢。快的是丧彪的部队向南推进的速度——从津巴布韦的哈拉雷到莫桑比克的马普托,从马拉维的布兰太尔到博茨瓦纳的哈博罗内,从纳米比亚的温得和克到印度洋上的那几个小岛,南部非洲独立联合体的黑色猎鹰旗帜像潮水一样漫过了整个区域,把所有还残留着抵抗意志的角落都淹没了。慢的是那些被送到卡桑加集中营的三十万降兵的日子——他们每天早晨五点半被起床号叫醒,六点钟在操场上跑步,七点钟吃早饭,八点钟开始学习“非洲人民是一家”的政治课程,下午参加劳动,晚上写心得体会,日复一日,没有任何变化。他们的步枪被收缴了,军装被换成了统一的灰色作训服,头发被剃成了统一的板寸,连吃饭的搪瓷碗都是统一的灰白色。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没有反抗,因为他们已经习惯了服从,从服从原来的长官到服从现在的教官,不过是换了一个喊口令的人而已。极少数不愿意服从的人被关进了隔离区,那里的条件要差得多,伙食减半,劳动加倍,还有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政治教育广播。改造的期限是三个月到一年不等,取决于每个人的表现和教官的评价。改造合格的会被编入生产建设兵团,送到西非去参加大开发——那里有更广阔的天地、更艰苦的条件和更危险的任务,但至少,他们还活着,还有饭吃,还有机会重新拿起枪,只不过这一次,枪口会指向不同的方向。
丧彪站在穆埃达教堂的钟楼上,用望远镜看着最后一支押送降兵的车队消失在通往刚过去的公路尽头。尘土在阳光下扬起一道长长的黄色尾巴,像一条在地面上爬行的巨龙。他的副官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份刚刚统计出来的数字——三十一万四千七百二十二人被送往卡桑加集中营,其中军官三千六百一十五人,士官一万二千四百三十人,士兵二十九万九千六百七十七人。这些数字意味着丧彪的南部战区在不到半年的时间里消灭或收编了相当于自己原先兵力一倍以上的敌人,而自己的伤亡还不到两万人。这是一个惊人的战果,放在任何国家的军事史上都可以写进教科书。但丧彪的脸上没有任何喜悦的表情。他知道,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与此同时,在地球的另一端,西大五角大楼的一间密室里,一张巨大的南部非洲地图铺在长条桌上,地图上用红色图钉标注着南部非洲独立联合体的控制区域。那些红色图钉密密麻麻地扎在纳米比亚、博茨瓦纳、津巴布韦、莫桑比克、马拉维、塞舌尔、科摩罗、毛里求斯的位置上,像一片正在扩散的红色瘟疫。地图旁边摆着几份厚厚的伤亡报告,封面上印着“绝密”字样,里面详细记录了那一千二百名海军陆战队员和一百名海豹突击队员的阵亡时间、地点、原因和遗体处理情况。报告的第一页是一张名单,名单上的名字被黑色边框框着,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行小字——“Killed in action”。这些名字中有的是刚从军事学院毕业的少尉,有的是参加过四次海外部署的老兵,有的是两个孩子的父亲,有的是独生子。他们来自得克萨斯、俄亥俄、加利福尼亚、佛罗里达,来自美国的每一个州,每一个小镇,每一个家庭。现在他们都被装进了铝制棺材里,盖着星条旗,被运输机送回了家乡。
西大总统在办公室里拍着桌子对幕僚们说,“我们不能就这样算了。一千三百名优秀的美国人死在非洲,被一群穿着拖鞋、拿着生锈AK的叛军干掉了。如果我们不做出回应,全世界都会认为我们是一只纸老虎。”他的国家安全顾问建议采取有限的军事打击,用巡航导弹和无人机摧毁丧彪的指挥中心和后勤基地。但国防部长提出了不同的意见,“总统先生,丧彪不是萨达姆,不是卡扎菲,他不是一个坐在宫殿里的独裁者。他的指挥所在移动,他的部队混在平民中间,他的补给线藏在丛林里。我们的导弹可以炸掉他的帐篷,但炸不掉他的意志。”总统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寒意的话,“那就出动航母。两个航母战斗群,开到莫桑比克海峡。我不信他能用火箭筒打沉航空母舰。”
消息传到日不落岛国,唐宁街十号的首相办公室里,一群穿深色西装的人也在讨论同样的问题。龙虾兵的覆灭在这个曾经统治过大半个地球的国家引起了巨大的震动。报纸的头版标题是“皇家海军陆战队的耻辱”,电视新闻里反复播放着那些被炸毁的装甲车和被缴获的武器的画面,反对党领袖在议会下院质询首相,“你派我们的子弟兵去非洲送死,现在他们死了,你连凶手都不敢谴责吗?”首相的脸色铁青,他的回答是,“政府正在与盟友协调立场,将在适当的时候采取适当的行动。”但他没有说“适当的行动”是什么,因为他也不知道。制裁?制裁已经对南部非洲独立联合体没有任何意义了,那个组织根本不和外界进行正规的贸易。断交?他们根本就不是一个国家。宣战?和谁宣战?一个没有领土、没有首都、没有政府的非国家行为体?
欧陆第一陆军强国的反应更加激烈。雇佣兵们的死在这个以军事传统自豪的国家引起了民愤。虽然政府对外宣称那些人是“私人军事承包商的雇员”,不是正规军,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是从精锐部队退役的精英。他们的家属在国防部门前举着死者的照片静坐抗议,要求政府给出一个说法。国防部长在电视采访中面色阴沉地说,“这件事不会就这样结束。”但他也没有说“怎样”不会结束。
国际局势在丧彪拿下最后一个岛国后骤然紧张到了临界点。西大的两个航母战斗群已经开始在诺福克海军基地进行紧急出航前的最后准备,舰载机联队的人员在甲板上列队接受动员,弹药被一箱一箱地装上补给船,潜艇先一步驶出了港口,消失在大西洋的深处。日不落岛国和欧陆第一陆军强国也宣布将在未来几周内派遣海军力量前往印度洋,与西大航母战斗群汇合,举行联合军事演习。虽然名义上是“演习”,但所有人都知道,演习的目标是南部非洲独立联合体,是丧彪,是那个丛林里走出来的、让整个西方世界感到耻辱的男人。
季博达在金都的国会大厦顶层收到了这些消息。他的办公桌上摊着十几份来自不同渠道的情报汇总——有西大情报机构内部线人提供的航母战斗群部署计划,有东大外交渠道转来的各国政治动向分析,有南部非洲独立联合体侦察兵在莫桑比克海峡沿岸拍摄的西方海军舰艇照片。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从大西洋到印度洋,从诺福克到波斯湾,从直布罗陀到好望角。他在计算时间——航母战斗群横渡大西洋需要大约十天到两周,穿越地中海和苏伊士运河需要协调沿途国家的过境许可,进入印度洋后还需要三到五天才能到达莫桑比克海峡。他还有大约三个星期的时间来做准备。三周,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长到可以运进足够多的防空导弹和岸防武器,短到来不及训练出一支能够对抗航母战斗群的海空军。他没有海军,没有空军,没有能够打到两百公里外移动目标的导弹。他只有陆军,只有步兵,只有那些在过去几个月里被他带着打了一场又一场胜仗的、现在正蹲在卡桑加集中营里学习“非洲人民是一家”的、穿着灰色作训服的降兵。他拿什么去打航空母舰?拿什么去对抗那些从甲板上起飞的、可以在几十公里外发射导弹的攻击机?拿什么去保护那些被他承诺过要保护的、现在正指望着他的港口?
季博达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刚果河上那些在暮色中撒网的渔民。他们的船很小,网很破,但他们的歌声很大,很亮,很远。他想起了林参赞上次来访时说的那句话,“变化太快了,我跟不上。”他现在也有同感。不是跟不上变化,而是变化的方向超出了他的预判。他以为西大会像往常一样,在遭受损失后选择用经济制裁和外交孤立来报复,而不是直接出动航母战斗群。他低估了西大总统的政治压力,低估了龙虾兵覆灭在日不落岛国引起的民愤,低估了欧陆第一陆军强国对雇佣兵之死的羞辱感。他把这些西方国家的反应当作商业谈判中的筹码来算计,忘记了在大国政治中,面子和尊严有时候比金钱和生命更重要。一千三百条命,不是一个可以轻易翻过去的数字。
他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拨通了秘书的号码。“给我安排一下,林参赞最近在东大还是在哪里?我想请他吃饭。”电话那头传来周秘书沉稳的声音,“林参赞昨天刚从北京回到金都,现在应该在大使馆。我这就去联系。”季博达嗯了一声,挂断了电话。他回到办公桌前,坐下来,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两个字——“东风”。他看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折叠起来,塞进了口袋里。他知道,在目前的情况下,能够真正改变力量对比、让西大航母战斗群退避三舍的,只有一种东西——东大的“东风”。不是自然界的风,而是那种从发射架上腾空而起、在大气层外飞行、以数倍音速砸向目标的、被西方称为“航母杀手”的弹道导弹。他不知道东大是否愿意提供这种级别的支持,不知道林参赞是否有权力讨论这个问题,不知道自己的请求会不会被视为对东大战略底线的试探。但他必须试一试。因为除了这条路,他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第二天傍晚,林参赞的黑色轿车准时停在了金都国会大厦的门口。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敞着两颗扣子,看起来比平时随意了一些,但眼神里的那种长年累月在外交一线打拼的锐利感丝毫没有减弱。季博达在会客厅的门口迎接他,握手时比平时多用了几分力度,不是示威,而是传递一种信号——今天的事很重要。林参赞感受到了那股力度,但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微微一笑,跟着季博达走进了会客厅。
会客厅的露台上,烧烤架已经点燃了炭火。这一次没有其他客人,没有秘书在一旁伺候,甚至连侍女都被打发到了远处。露台上只有两个人——季博达和林参赞,以及那张放着各种肉串和蔬菜的藤编小桌。晚风从刚果河上吹来,带着水草的气味和远处清真寺的宣礼声。天空从橙红渐变成深紫,星星开始一颗一颗地浮现。季博达穿着一件黑色的薄毛衣,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把长柄铁钳,正在翻动烤架上的羊排。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林哥,今天没别人,就咱们俩。”季博达一边翻着羊排一边说,语气轻松得像在和老朋友聊天,但林参赞听出了那种轻松下面的郑重。“我最近读了一些你们东大的书,有些地方不太懂,想请教请教。”林参赞在他对面的藤椅上坐下,从果盘里拿起一颗葡萄放进嘴里,葡萄很甜,汁水饱满。“季老弟什么时候对读书感兴趣了?你以前不是说‘书读多了脑子会僵’吗?”季博达笑了,“那是以前,现在我发现书读少了脑子才会僵。你看丧彪,打仗打得多漂亮,但打完仗之后呢?怎么管?怎么建?怎么在国际上站住脚?他不会,我也不太会。所以我要学习,向你们东大的智者学习。”
林参赞听到了“丧彪”这个名字,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季博达很少在公开场合提及丧彪,更不会主动把丧彪和自己放在一起说。今天他提了,说明今天要说的话题和丧彪有关。林参赞端起啤酒杯,抿了一口,没有接话,等着季博达继续说。
季博达把烤好的羊排放到盘子里,端到林参赞面前。羊排烤得恰到好处,外焦里嫩,表面撒着孜然和辣椒面,香气扑鼻。林参赞拿起一根羊排咬了一口,嚼了几下,点了点头。“不错,你的烧烤水平越来越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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