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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震从冷杉树后往外看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山谷里的雾气泛着极淡极淡的青金色,和石门上方那层光晕是同一个色阶。石门前的开阔地上扎着军绿色帆布帐篷,十几个穿深灰色干部服的人呈弧形排开,每人腰间别着铁壳手电筒,肩上挎着军用背包。更靠近石门的位置,七八个黑斗篷一字排开,面朝山谷外的方向。
张玄灵蹲在唐震旁边,背靠冷杉树干,把桃木剑插在脚边的泥土里。剑柄上的朱砂符纹暗了一下又亮起来——不是示警,是感应。他压低嗓子,声音像砂纸刮石头:“安邦在这山谷里至少有一个排的兵力,不算黑斗篷。看帐篷扎的深度和发报机的天线朝向,他们在这里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顾敏蹲在树根下,把油灯用碎布裹好收进背包,灯焰透过碎布的缝隙还透着极淡极淡的光。她把背包带子勒紧,手指在灯罩边缘停了一下,没有说话。
唐震把目光从帐篷之间扫过去。他在南疆养成的习惯——进任何封闭空间之前先数人头,再找出口,最后扫一遍每个人的手。然后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发报机旁边蹲着一个极瘦极瘦的中年人,脚尖点地、脚跟悬空,脊背极直极僵,像一把被折起来的尺子。这个姿势唐震在南疆见过——日军俘虏蹲在营地角落里等审讯时就是这么蹲的。不是中国人习惯的蹲法。那人面前摊着一张发黄发脆的日本军用地图,旁边搁着一把极旧极旧的指挥刀,刀柄上刻着一个极清晰的纹样。
张玄灵盯着那个纹样看了片刻,嚼干辣椒的动作慢了半拍。他似乎在丰都档案库里见过类似的图案,但一时想不起来。那人开口说了一个极陌生的音节,不是中文,然后立刻换成中文命令周围人调整队形。东洋人。不是林明嗣的厂卫。
张玄灵没有急着动手。他把罗盘掏出来平端在胸前。
罗盘是铜面铜壳,盘面刻着天干地支二十四山,指针是磁石磨的,在龙虎山用了六十年从没偏过。此刻指针在盘面上缓缓转动——不是往石门方向偏,是往右侧山坡偏。他顺着指针方向看过去,看了很久。
山坡上冷杉极密极密,树干粗得两人合抱不住,树冠全部往同一个方向倾斜——和盐女祠外围那些树一模一样,不是被风吹的,是树干从根部长歪了。树根从泥土里拱出来虬结成一片,根系之间积着极厚极厚的盐霜。他蹲下来抓了一把盐霜放在鼻尖闻了一下——没有腐味,没有盐味,是极冷极冷的陈盐。在泥土里埋了至少上千年,被地底的煞气反复蒸过,每一粒盐都浸透了极阴极寒的力量。他把罗盘翻过来看盘底的天池——天池里的水银在剧烈晃动,不是他手抖,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推水银。他用指关节敲了一下盘底,水银晃得更厉害了。
“这片山坡底下是阴阳泉的支脉。”他把罗盘收起来,“当年巫觋凿阴阳泉的时候,把地脉里的煞气分成了阴阳两股。阳煞往上走,阴煞往下沉。这片山坡正好压在阴煞的支脉上。冷杉长在这里,根扎进煞气里,树干被阴煞吸得往北偏。”
他把桃木剑拔出来,用剑尖在盐霜上画了一道极简单极简单的弧线——从山坡顶端划到山脚,正好沿着冷杉树冠倾斜的方向。他指着山坡正下方那片开阔地,那里是安邦的帐篷和发报机。“煞气从山坡往下灌,灌到山脚会在这里淤积。淤积的地方就是死门。道门的阵法是借天地灵气布阵,但有一种禁术——借煞气布阵。煞气不是灵气,不会听符箓的指挥。但煞气有一个弱点:它怕血。”
张玄灵站在山坡顶端那棵最粗最粗的冷杉树下。山坡底下的开阔地上,干部服们还在调试发报机,黑斗篷还在一字排开。只要他把桃木剑插进树根底下,把血符画上去,这片山坡底下埋了上千年的阴煞之气就会被引动,沿着地脉往下灌,灌到山脚那片开阔地里。那些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心脏就会停掉。
但他没有立刻动手。他把桃木剑插在脚边的泥土里,把铜印从领口掏出来放在树根上。铜印是大师兄给的,印纽上刻着“道法自然”四个字,大师兄把印塞进他手里时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替我守好”。他守了四十多年,从没拿这方印做过伤天害理的事。
道门有规矩。煞气是天地间最阴最毒的东西,道士可以用符箓驱散它,可以用法印镇压它,但绝不能主动引动煞气去杀人——这是禁术。师父在龙虎山后山闭关洞里教他道法时说过,用煞气杀人的人,死后魂魄会被煞气反噬,化成煞的一部分,永远困在煞气里出不去。
他把干辣椒从嘴里拽出来,搁在铜印旁边。然后把桃木剑拔起来,右手握剑,左手食指指尖抵在剑锋上。他停了一瞬,抬头看着山坡下那片开阔地——那些干部服还在调试发报机,黑斗篷还在一字排开。然后他对着龙虎山方向,低声说了一句,嗓子像砂纸刮石头:“祖师爷,弟子今天这祸,不得不闯了。有什么因果,我接着便是。”
指尖在剑锋上一划,血涌出来。他把血涂在剑身上,画了一道极简单极简单的血符。桃木剑的剑柄上那串朱砂符纹全部亮了起来——不是明红,是极暗极暗的暗红,和这片山坡底下埋了上千年的煞气同一个色阶。他把剑插进树根底下,剑身入土约一尺。然后把铜印放在剑柄旁边,印面上那道纵向主裂在暗红色的血光里泛着极淡极淡的青金色光。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盐霜,把干辣椒重新掰了一截塞进嘴里,嚼得极慢极慢。祸已经闯下了。
山坡顶端那棵冷杉的树冠忽然往下垂了半寸——不是风吹的,是树根底下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然后整片山坡的冷杉树冠同时往下垂了半寸。树干之间的地面开始龟裂,裂缝里渗出极细极细的银白色丝线——不是水蜈蚣的触须,是煞气凝成的实体。丝线贴着地面往山坡下方蔓延,速度极慢极慢,但每蔓延一寸,地面的盐霜就被吸干一寸。
第一个干部服倒下时没有任何声音。他正蹲在发报机旁边调试天线,右手还按在旋钮上,然后整个人忽然僵住了——手指从旋钮上滑下来,身体往侧面一歪,倒在地上。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没有扩散,但他的皮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极淡极淡的青灰色,和山坡上那些冷杉树皮的螺旋勒痕是同一个颜色。煞气从地底渗上来,渗进他的脚底,沿着血管往上走,走到心脏,心脏停了。没有伤口,没有血,没有惨叫。就是人忽然停了。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帐篷周围的干部服们开始慌乱,有人端起枪往山坡上扫射,子弹打在冷杉树干上,树枝被击碎后碎片往下掉,但山坡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敌人,没有埋伏,只有极细极细的银白色丝线贴着地面极慢极慢地往下蔓延。有人想跑,但脚已经被丝线缠住了——不是缠住脚踝,是从脚底渗进了血管里。他低头看自己的脚,脚还在,但脚上的皮肤正在变成青灰色。他想喊,嘴张开之后声音出不来——声带已经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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