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线合拢的瞬间,世界并未膨胀,反而急剧地塌缩了。天与地仍在,花与树犹存,人也还在,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风不再从远方来,夜失去了无尽的黑,那个看不见却始终存在的“远方”消失了。灰烬伫立在虬结的树根旁,凝望着那条线最终弥合之处。那里空无一物,唯有一道灰蒙蒙的壁垒横亘天际,如同一面无边无际的巨墙,将世界一分为二。 芽蹲在那株倔强的黑苗前。线合拢时,它只是微微一颤,并未折断。它的根系仍扎在线存在过的地方,如今,那片土地已化为灰色壁垒的一部分。根须的最尖端,竟已刺破壁垒,如钉入朽木。芽伸出手,指尖轻触墙面,触感冰冷坚硬,像冻石一样。 “它还活着。”芽的声音很轻。 灰烬走近,也伸出手掌贴了上去。他掌心下的墙面,倏地亮起一圈微光,随即隐去。那光芒冰冷,并无暖意,像一声漠然的确认,而非回应。 “它会撑开的。”灰烬说。 芽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疑问:“什么时候?” 灰烬的视线落在小小的黑苗上。它如此纤细、脆弱,根却已经楔入了高墙。或许需要很久,或许永远也撑不开,但它在扎根,一刻不停。 “不知道,但它会的。” 芽点了点头,起身走回那条无形的路。她的脚步声变了,不再是踏在沙土上的“沙沙”声,而是一种沉闷的、被吸收了回音的“笃笃”声,像是踩在厚重无边的毛毡上。所有人的脚步声都变了,自线合拢的那一刻起。 到了上午,有人开始敲墙。起初只是一两个人,后来,越来越多的人聚拢过来,用手、用石头,甚至用怀里珍藏的种子,一遍遍地砸向那道灰壁。咚咚的闷响连成一片,砸得手掌红肿,砸得石块迸裂。墙,纹丝不动。没有裂痕,没有回声,甚至连一丝震颤都无。它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一片死寂的灰。 炬也站在墙前,他没有动手,只是看着。他回来了,满身伤痕尚未痊愈,但那双燃烧过的眼瞳,重新燃起点点火星。那不是奔赴战场的烈焰,而是另一种光——一种审视高墙、盘算如何让它倾颓的深沉目光。 “敲,是没用的。”炬开口道。 敲击声渐息,人们纷纷望向他。 “那用什么?”一个声音嘶哑地问。 炬从怀中摸出那枚金色的种子。它此刻黯淡无光,没有发芽的迹象,像块再普通不过的卵石。 “用这个。”他说,“种下去,让它长,让它撑。” 他蹲下身,就在墙根之下,用手刨开一个浅坑,郑重地将金色种子放入,再用土掩埋。泥土覆上,一切如常,没有光,没有奇迹。炬跪在那里,久久凝视着那片新土。 “它会长的。”他对自己说,也对所有人说。 人们看着他,神情各异。有的摇头离去,有的低声叹息,有的则固执地继续用拳头捶打那冰冷的绝望。灰烬站在远处,望着炬跪地的背影,恍惚间想起了那个创造种子的男人。他也曾这样跪下,这样播种,这样等待。不同的是,炬曾是远征的战士,如今是归来的农夫。这便足够了。 午后的空气愈发沉闷,争吵声便从压抑中挤了出来。并非声嘶力竭的咆哮,而是从牙缝里逼出的、带着颤音的低吼。一对年轻的男女互相怒视着。 “你为什么要敲?敲有什么用?墙不会倒的!”男人说。 “不敲,它也不会自己倒下。至少敲了,我知道它有多厚。”女人反驳。 “知道了又如何?你敲得穿吗?” “敲不穿。但我不想跟你一样,坐着等死!” 周围的人默默看着,无人劝解。灰烬走上前,站在他们中间。 “别吵了。”他说。 男人警惕地盯着他:“你帮谁?” 灰烬摇了摇头:“谁也不帮。” “那你来做什么?” “墙外有东西在听,”他的声音不大,却让两人同时噤声,“它们听着我们内讧,听着我们自相残杀,然后发笑。” 他没有指,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墙的另一边,是那些画线的存在。男人和女人都沉默了,他们不约而同地低下头。片刻后,女人转身走向大树下坐定,男人则走向另一侧,也坐了下来。争吵平息了。 暮色四合时,又有人开始行走。他们不约而同地走向墙边,并非为了敲打,只是站在那里,仰望着那片无垠的灰色。看着看着,有人开始流泪,有人缓缓跪下,更多的人伸出手,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冰冷的墙面。他们在触摸什么?灰烬不知道。或许,他们是在触摸那个回不去的“外面”,触摸那个被隔绝的、看不见的,却依然顽固存在的远方。 “找”没有去,她依然坐在树根旁,与那个名叫“路”的男人并肩而坐。他们的手紧紧交握,从未松开。墙已合拢,但对他们而言,只要彼此还在,这里,便是整个世界。这便足够了。 芽也没有去,她始终守着那株黑苗。它似乎又长高了一丝,根系在墙内扎得更深。芽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触碰它的叶片。叶子坚硬而冰凉,但在叶尖上,竟凝着一点微光,轻渺、柔和,仿佛一个初生婴儿的呼吸。 “它在呼吸。”芽轻声说。 灰烬蹲在她身旁,一同注视着那点希望之光。 “它活着。” “它能长到墙外面去吗?” 灰烬抬头,望向那片深不可测的灰色壁垒。它太高,太厚,看不到尽头。但那株幼苗的根,已经进去了。也许有一天,它的枝叶真的能从墙的另一端探出头来。也许不能。但它在扎根。 “能。”他肯定地回答。 芽点了点头,站起身,重新走上那条路。脚步声沉闷,但坚定。 夜深了,灰烬背靠着大树坐下。跟蜷缩在他身边,紧紧靠着他的腿边。今天,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四处探索。她目睹了人们敲墙的徒劳,争吵的痛苦,和触摸高墙时的悲伤。她有些害怕,怕这里的空气会越来越稀薄,怕人们会越来越沉默,怕有一天,再也没有人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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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叔。”
“嗯。”
“墙……会一直在这里吗?”
灰烬沉吟片刻:“也许会,也许不会。”
“如果它不在了,外面是什么?”
灰烬的目光投向那片灰蒙蒙的墙。外面……是那些画线的存在,是炬血战过的沙场,是使者们降临的地方,是司徒星与苏妙的来处,是阿蝉守望了一生的故乡。是远方的远方。
“是所有在等我们的人。”灰烬说。
跟愣住了:“墙外面,也有人在等?”
灰烬点头:“有。等墙倒塌,等我们出去,等我们……回家。”
跟沉默了许久,然后将头更深地埋进他的腿弯,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那一夜,灰烬做了个梦。他梦见自己站在巨树的顶端,无数光点凝聚成的花朵在身边绽放、飘零,那些古老的名字在耳边低语。他低头俯瞰,那道隔绝世界的墙壁,竟变得如水晶般透明。他看穿了那道壁垒。墙外,站着无数的人影。不是画线的怪物,是人。是那些先行离去的人,是炬带走的战士,是那个憨厚的圆脸男人,是那个描摹线条的女人,是那个背负石碑的年轻人。他们都站在那里,隔着透明的墙,静静地望着这边。他们的嘴唇在翕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灰烬听不见,但他看懂了。他们在说:等。等墙倒塌。等我们过去。
他猛然惊醒,天色未明。灰墙依旧,灰蒙蒙,静悄悄。他坐起来,久久地凝视着那面墙。一个念头忽然变得清晰:原来,墙内墙外,众生平等,都在等待。这,便足够了。
他站起身,走上那条无形的路,迈开脚步。脚步声依旧沉闷,却不再死寂。看到他行走的身影,一些坐着的人也站了起来,默默地跟上。沉闷的脚步声,一声,又一声,在那朵名为“听”的花旁汇聚、回响。那花瓣微微翕动,不用耳朵,只用心,便能听见。那是一种永不止息的行走,一种无声的抗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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