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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4章 娲皇炼石戒伪录(第1页)

入话:

上古天裂降灾殃,女娲炼石补穹苍。

五色玄黄藏至理,岂容凡俗弄奸簧。

欺天终被天欺去,假石焉能镇八荒。

今说一桩炼石案,莫将伪物对神光。

话说那女娲氏炼五色石以补苍天之时,天下洪水滔天,猛兽食民,鸷鸟攫老弱。女娲乃积芦灰以止淫水,断鳌足以立四极,又炼五色石以补天裂。那一颗颗五色石皆是女娲亲自拣选昆仑山巅的万年玄玉,以日月之精、星辰之火焚炼而成,每颗都要七七四十九日方能成形。补天之事浩大,女娲便在天台山上设了三百座炼炉,招了天下有名的石匠千人,轮班烧炼。

天台山下有个石匠村,村中世代以采石雕磨为业。村长姓魏,单名一个石字,六十出头,一张老脸被石粉侵蚀得沟壑纵横,两只大手骨节粗大如老树根,却是方圆百里最懂石性的匠人。魏石膝下无子,只有一个徒弟叫方砚,二十六岁,跟了魏石整整十年,却总被师父骂“不开窍”。方砚憨厚老实,手脚也算灵巧,唯独一样——太实在。魏石教他雕龙,他雕出来就真是龙,连鳞片一片不多一片不少;魏石教他辨玉,他上手一摸就能说出玉质粗细,可你要是问他怎么看得出来,他挠挠头说:“就是摸出来了,说不上来。”魏石常叹气:“你这样子,一辈子也当不了大师。”

这年春天,女娲征召天下石匠上天台山炼石的消息传到了石匠村。魏石一宿没睡着,翻来覆去琢磨——给女娲娘娘炼补天石,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若是炼成了,不说名垂青史,光那赏赐就能让村子三辈子不愁吃穿。他天不亮就把方砚拽起来:“收拾家伙,上山!”方砚迷迷糊糊揉眼睛:“师父,咱村的石料够不够啊?我听说补天石要万年玄玉,咱家存的都是普通青石……”魏石往他后脑勺拍了一巴掌:“笨!普通青石就不能炼了?娘娘要的是五色石,管它什么材质,烧出颜色来就成!你少啰嗦,跟我走!”

师徒二人背着干粮工具上了天台山。那山上已经搭满了工棚,千名石匠乱哄哄地各自占地生火,烟熏火燎跟开了百八十个砖窑似的。女娲座下有个掌炉天官叫炽衡,生得赤面虬髯,嗓门比打雷还响,专门管分配石料、验收成品。石匠们排队领玄玉,每人按规矩领三块,每块有小磨盘大,青中透紫,入手冰凉,正是昆仑特产万年玄玉。炽衡天官说:“每人三块,炼成五色石交上来。成色不足的补炼,炼坏了的扣工钱。谁若弄虚作假,以他物冒充,天雷轰顶!”石匠们纷纷咋舌,各自抱了玉料去自己的炼炉跟前。

魏石也领了三块玄玉,抱着往回走。方砚跟在后头轻声说:“师父,这玉料真好啊,又沉又细,摸着手心发凉。”魏石掂了掂手里的玉,心里却另有一番盘算——他在石匠村雕了一辈子石头,什么石头上什么色,他闭着眼都能调出来。玄玉虽然好,但炼起来费时,少说要一个多月。他抬头看了看山腰边上那堆废弃的青石碎料,那是修工棚时凿下来的边角料,堆得像小山。他走过去踢了一脚,那些青石质地粗糙,但胜在便宜,满地都是。

当夜,其他石匠都守着炉子烧火炼玉,魏石却拉着方砚溜到碎料堆旁,悄声说:“砚儿,咱不用那玄玉。”方砚一愣:“不用玄玉?那用什么?”魏石指了指脚下的青石碎料:“用这个。”方砚吓得往后一退:“师父!天官说了不能以他物冒充!”魏石嗤笑:“你懂什么!青石烧透了加点铅粉就成了青蓝色,添点铜屑能变翠绿,掺点铁锈就是赭红。五色石嘛,只要颜色对,谁还能把石头掰开来验质地?”方砚摇头:“师父,补天石是要堵窟窿的,质地不坚,天又裂了怎么办?”魏石不耐烦了:“你个死脑筋!天上有窟窿,那是女娲娘娘的事,她要真指望咱们这几块石头堵天,她自己炼什么?这些五色石最后都得她亲手加持过才作数,咱们只管把样子做出来就完了!听我的,省下那三块玄玉,以后卖了够咱爷俩吃十年!”

方砚还要争辩,魏石已经抡起锤子砸碎了一块青石,把碎末拢进炼炉,又从怀里掏出几包早就备好的矿粉,照着比例往里掺。方砚看着师父利落地生火、调色、加料,嘴巴张了又合,最后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帮着拉风箱。那一夜,魏石的炉子里烧的根本不是什么玄玉,而是青石碎料加上各种矿物颜料调出来的假五色石。魏石不愧是老匠人,火候颜色拿捏得极准,三天后出炉时,那假石头五色流转,光看表面竟然和真玄玉炼出来的一般无二!魏石掂了掂成品,得意地哼起小调,方砚在旁边却越看越心慌——他偷偷摸了摸那假石,入手轻飘飘的,外头一层釉光像是镀上去的,稍微用力一捏,指尖竟能按出浅浅的印子来。

第一批验收的日子到了。炽衡天官站在高台上,石匠们依次捧着成品上前。有的炼得光润如镜,天官点点头;有的火候不足颜色暗淡,天官骂两句让回去重炼。轮到魏石时,他双手托着那块五色斑斓的假石,面上堆笑:“天官大人,您看这成色!”炽衡天官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半晌,又凑近嗅了嗅,问:“这玉烧得透,颜色也匀,你怎么调的?”魏石陪笑:“小老儿祖上传的秘方,不敢外传。”天官点了点头:“成色不错,算你过了。”提笔在名册上画了个圈,把假石收入库中。

方砚在人群后面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他想冲上去说那石是假的,可看见师父花白的头发在风里乱飘,又想起这十年来师父教他辨石、给他做饭、替他挡过村霸的拳头,那话便哽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他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脚下的尘土里。

此后两个月,魏石如法炮制,用碎青石混了各种矿粉,又炼出十几块假五色石,每次验收都顺利过关。他把那三块真玄玉用油布裹好塞在工棚床底下,盘算着下山后卖个好价钱。方砚每天闷头拉风箱,瘦了一圈,话更少了,有时候魏石叫他半天他才应一声。魏石骂他丢了魂似的,但也没多想,只顾着自己的“好买卖”。

第三个月头上,天裂的窟窿越来越大了。女娲掐指一算,五色石已经足够,便择了吉日开始补天。那一日,三百座炼炉熄了火,所有成品五色石被运上天台顶。女娲一身素衣,长发及踝,站在山巅祭坛上,手中托着那些五色石,一粒一粒朝天上的裂隙掷去。头几粒真品掷上去,金光四射,裂缝肉眼可见地缩小了。石匠们仰头看着,欢呼雷动。可等到魏石那批假石掷上去时,异变陡生——五色石飞到半空,表面的釉光忽然碎裂,内里的青石渣扑簌簌往下掉,那块假石没等碰到天缝就炸成了粉末!女娲蹙眉,又掷一块,又是一样,飞到半空就碎。一连十几块,块块如此!天裂不但没补上,反而因为假石碎屑堵住了真石的落点,裂缝“咔嚓”一声又扩大了半尺!

狂风从裂缝中灌下来,卷起山石树木,飞沙走石遮天蔽日。女娲长袖一卷,把那漫天碎屑扫落山涧,沉声问:“这些废石是谁炼的?”炽衡天官吓得面如土色,翻出名册一查,顿时浑身发抖:“回……回娘娘,是魏石。”女娲目光如电,朝石匠群中一扫。魏石“扑通”跪倒,浑身抖得像筛糠,嘴里连喊“娘娘饶命”。女娲走下祭坛,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了看他怀中滚落出来的那块还没来得及交上去的假石,又看了看他身后脸色惨白的方砚,叹了口气:“你以凡石充玄玉,欺天瞒神,可知道你这一贪,让天裂又大了一分,底下多少生灵要遭殃?”魏石磕头如捣蒜,额头磕出血来:“小老儿鬼迷心窍!小老儿愿意赔!求娘娘再给一次机会!”

女娲沉默良久,问炽衡:“库中可还有真玄玉?”炽衡摇头:“第一批分完了,昆仑那边采玉的队伍遇到山崩,至少三个月后才能送新玉来。”女娲又看向魏石:“你用了三块真玄玉,那三块如今何在?”魏石哭着从床底翻出那三块油布裹着的玄玉,双手捧到女娲面前。女娲接过三块玉,摩挲片刻,忽然将它们合在一起,玉料在她掌中缓缓融化,重新塑成一块足有磨盘大的玉坯。女娲说:“一块玄玉炼一颗五色石,需要四十九天。三块炼三颗,少说要五个月。天裂等不了五个月。如今只有一个法子——三块合一,炼成一块‘镇天玄璧’,只需二十一天。但此法凶险,需有人日夜守着炉火,滴血为引,稍有差错,前功尽弃。魏石,你敢不敢接?”

魏石涕泪横流,磕头道:“敢!小老儿就是把自己烧了,也一定炼出来!”女娲看了他一眼,又转头看向方砚:“你过来。”方砚战战兢兢走上前。女娲端详他片刻,微笑道:“你面色发青,嘴唇干裂,眼中带血丝。这几个月你日夜替你师父拉风箱,明知他在作假却没阻拦,心里可煎熬?”方砚扑通跪倒,眼泪夺眶而出:“娘娘!徒儿有罪!徒儿劝过师父,可他……他是我师父啊……”女娲点点头:“你心地尚存善念。这二十一天,你守着你师父,若是炉火稍弱,你要替他添柴;若是他体力不支,你要替他滴血。能做到吗?”方砚使劲点头:“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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