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铺子正式开张那天,是林玄清到郡城的第四天。没有放鞭炮,没有挂彩绸,没有请舞狮——陆晨提议过请个舞狮班子热闹热闹,被林玄清一句话否决了:“我们是来做勘察的,不是来唱戏的。铺子只是临时驻点,够用就行。”他把一张用活字印章盖的告示贴在巷口老槐树上,告示上只有寥寥几行字:“青云观郡城办事处·青云杂货铺。展售青云制式飞剑壹型、标准化基础符箓、辟谷丹及灵米样品。兼营矿洞勘察装备定制与灵气环境检测服务。铺面在巷内,入场免费,交易自理。”
连个锣鼓都没有。但巷子里的人还是来了。
最先来的是孙婶。她端着一只粗陶茶壶,茶壶嘴上扣着个豁了口的粗瓷杯,小心翼翼地走过碎石路,把茶壶和杯子搁在铺子门口的台阶上。“道长,你们开铺子,连壶茶都不摆,这哪像做生意?俺烧了壶滚水,放了点自家晒的橘皮,道长你们渴了就喝这个,比井水强。”她放下茶壶就走了,走到巷口又折回来,补了一句:“那告示上的字,是道长自己写的?写得真俊。”林玄清还没来得及解释那是活字印章盖的不是手写的,孙婶已经走远了。
第二个发现铺子开张的是隔壁巷子的郑屠户。郑屠户膀大腰圆,系着一条沾满油星的皮围裙,手里提着一扇猪排骨,本来是给镇魔司食堂送肉去的,路过巷口看见老槐树上新贴的告示,脚下拐了个弯。他站在铺子门口,透过敞开的门板看见厅堂里擦得发亮的柜台和货架,又看见柜台上那台闪着绿色状态灯的便携阵盘监测终端,眼睛瞪得溜圆。“乖乖——这不是法器博览会那个会自己闪的铁盒子吗?俺上次听府城的表弟说,青云观有个机器能印符,印出来的符比人画的还灵光。就是你们吧?”
“是我们。”陆晨从柜台后面站起来。
郑屠户把猪排骨往肩上一扛,跨进门槛。“俺家那小子在镇魔司当杂役,回来老念叨,说青云观的擂台打得好看,一个村童出身的道士,用几张符拼在一起就把青城派的剑修给赢了。俺还不信——村童能赢剑修?后来镇魔司的张横也说亲眼看了,俺才信。”他嗓门极大,每一句话都像是用杀猪刀劈出来的,但语气里的热络是真的。他在铺子里转了一圈,先看了看货架上码放整齐的辟谷丹,又拿起一把壹型飞剑的剑坯掂了掂分量,然后凑到灵气计量符检测台前面,看着七段数码管上跳动的数字发了半天呆。“道长,你们这地方卖不卖肉?”
赵小婉正在往柜台抽屉里放新刻的活字印章,闻言抬头:“不卖肉。不过郑师傅要是有兴趣,我们可以帮您看看厨房里的灵气环境——有些老房子的地底下可能有矿脉支脉的渗漏,长期接触对身体不好。”
郑屠户愣了一拍,然后拍了拍自己的皮围裙,“我那铺子灶台后面那块地皮,一到晚上就发潮,挖开看过啥也没有,就是潮。回头你们帮我测测?”赵小婉把他的住址记在客户登记本上,写了张预约便条递给他。郑屠户接过便条,仔仔细细地折好揣进怀里,扛着猪排骨大步流星地走了,走到巷口还回头喊了一嗓子:“俺回头带几个伙计来照顾你们生意!”
开张不到半个时辰,铺子里就有了人气。但来的人大多不是来买东西的。他们是来看热闹的。
一个住在巷尾的老太太拄着竹杖慢慢走过来,站在铺子门口往里张望了半天,问的第一句是“你们这铺子以前那个道士欠了俺二十文菜钱,你们替他还吗”。林玄清从柜台里拿出二十文铜钱递给她,老太太收了钱,满意地点点头,又补了一句“你们比他强,他连壶茶都不给俺倒”。老太太走了之后,又来了个挑着馄饨担子的小贩,他倒不是来讨债的,是来借火的——他的炭炉子灭了,看见铺子里有灯就进来借个火。杜仲从灶房里夹了块烧红的木炭递给他,小贩道了谢,又看着货架上码放的辟谷丹问了句“这东西能顶几顿饭”。杜仲给了他一颗试用装,小贩当场嚼了,然后掏出三文钱买了一颗,说“比俺的馄饨扛饿”。
到巳时前后,铺子门口已经围了一小圈人。有人蹲在台阶上看石坚用爪子挖排水槽,有人靠在门框上看便携阵盘上的状态灯闪烁,还有几个小孩蹲在狗崽面前,小心翼翼地伸手摸它的耳朵。狗崽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尾巴偶尔扫一下,眼睛半眯着,一副见惯了大场面的老练模样。孙婶又送来一碟腌萝卜,说是昨晚新腌的,配炊饼正好。她把碟子放在柜台上,也不走,就站在旁边听林玄清跟人解释灵气计量符怎么用,听完之后自言自语地说了句“这比俺家那口子说的天书还难懂”,然后拍了拍围裙回去做饭了。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午时前后。
一个穿着藏青长衫的中年人从巷口走进来,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手里提着一只皮质护具箱,护具箱表面有数道划痕,护手的绑绳磨得起了毛边。这人进铺子没有东张西望,直接走到柜台前,把护具箱放在地上,开口的声音沉稳但略带沙哑:“请问是青云观的林道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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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林玄清从柜台后面站起来。他注意到这人的右手虎口上有一道旧疤,是常年被某种硬物反复摩擦留下的老茧——不是刀剑,更像是护臂或皮甲的绑带勒出来的痕迹。
“在下是城西矿场的护矿队头领,姓方。前几天在镇魔司签押房看见了你们张贴的告示。”他从护具箱里取出一只巴掌大的粗布袋,打开来,里面是一撮暗金色的粉末。粉末的颗粒粗细不均匀,有些结成了小团块,但颜色和质地林玄清一眼就认出来了——天元石粉末,只是品质很杂,混了不少伴生矿物杂质,碾磨目数也不够。“这粉末是我们在矿道深处捡到的,粘在岩壁裂缝里,矿工们以为是金砂,拿回来想卖钱。但矿上没人敢收——之前好几个碰过这粉末的矿工,手上都起了红疹,痒得睡不着觉。”
林玄清接过布袋,拈了一小撮粉末放在白瓷碟上,掏出微观符贴在碟子边缘。能量透镜展开之后,粉末的微观结构清晰地呈现在眼前——金鳞虫,活的,但数量比签押房木炭样本里少得多,而且大多处于半休眠状态。虫体表面的暗金色鳞片光泽暗淡,纤毛蠕动频率极低,像是在低温或低养分环境下进入了蛰伏。
“方头领,这粉末里有一种极小的寄生生物,通过皮肤接触会进入人体。红疹是轻度感染的反应,如果长期接触,症状会恶化——胸闷、痉挛、意识模糊,最严重的情况可能致死。你手下的矿工有没有人出现这些症状?”
方头领的手微微收紧。他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有三个矿工已经半个月没上工了。他们手上起红疹,矿上的郎中说是湿毒,开了几帖药没用。后来有一个开始说胡话,说矿道深处有人在叫他。他家里人把他接回乡下养病,走之前那天晚上忽然不认识人了,对着自己婆娘叫娘。”他把护具箱往旁边挪了挪,往前倾了倾身子,“道长既然认得这东西,有没有办法治?”
“有。”林玄清从柜台下面取出一罐加强版驱虫膏,放在方头领面前。这是他出发前让杜仲用府城采购的新药材重新配制的那批,在矿场外围实测中验证过效果。罐子不大,粗陶质地,罐口封着蜡纸。“驱虫膏,外敷在红疹处,每天两次。已经出现全身症状的矿工,需要内服驱虫药汤。药方我可以抄给你一份,你拿到郡城坊市任何一家药铺都能抓齐。但我有条件——你要把矿道深处发现这种粉末的准确位置标注给我,连同周围岩层的温度、湿度、有没有裂缝渗水,越详细越好。”
方头领毫不迟疑地点了头。林玄清取出纸笔将驱虫药汤的方子详细写下,又额外附了几条注意事项,方头领双手接过去,仔仔细细地折好贴身藏进衣襟最里层,然后从护具箱里翻出一张矿道示意图——手绘的,粗糙但标注清晰。他用粗短的手指在图上点出几处位置,每处位置旁边都用炭条标注了大概的深度和方向。他说话不快,但每一处描述都精确到“向左多少步、向右拐”这样的可执行指令,显然在矿道里摸爬滚打了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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