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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十三年二月初八,酉时,江山县城西郊。
太阳落山的时候,王士元站在一座土坡上,看着远处的县城。城墙不高,在暮色中像一条灰色的带子,将城内的灯火圈在里面。城北的清军营房里已经点上了灯,昏黄的光晕在暮色中一团一团的,像是蹲伏在黑暗中的野兽的眼睛。
他的身后站着三十几个人。没有人说话。有人蹲在地上啃干粮,有人靠在树上磨刀,有人在反复检查自己的鸟铳,把火药倒出来又装进去,装进去又倒出来。一个年轻的后生蹲在坡底下,双手抱着膝盖,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怕。王士元认识他,姓刘,毛汝麟庄子上的佃户,今年才十九岁,爹娘都被清兵逼死了,他是自己跑来要参加的。王士元本来不收他,年纪太小,可这孩子跪在雨里跪了一整天,膝盖都跪烂了。毛汝麟替他说话,说这孩子手里有条人命——去年冬天,一个清兵喝醉了酒闯进他家,他爹上去拦,被一刀捅死了。这孩子半夜摸进那个清兵的营房,用锄头把人砸死了。清兵的死因报了个“酒后猝死”,没人追究。
王士元走过去,蹲下来,把手里剩下的半块饼递给他。那后生抬起头,接过饼,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泪就掉下来了。不是哭,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先生,我怕。”他说。
“怕什么?”
“怕死。”
王士元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这孩子说的不是气话,是真话。谁不怕死?他王士元也怕。可有些事,比死更可怕。
“怕死就别往前冲。”王士元说,“你跟在我后面,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那后生点了点头,把饼塞进嘴里,用力嚼着。
张万祺从坡下走上来,手里提着一把刀。刀没有出鞘,但他把刀柄上的布条又缠了一遍,缠得很紧。他的眼睛在暮色中亮得吓人,嘴唇紧紧抿着,额头上青筋暴起。王士元知道他的毛病——每次大战之前,他的身体就会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所有的血都涌上头顶,整个人亢奋得像一头将要出笼的猛兽。但他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一个亢奋的人。
“先生,人都到齐了。一共三十六个人,分成三队。我带第一队,从北门进,打营房。毛汝麟带第二队,从东门进,打县衙。先生带第三队,从西门进,堵王魁。”
“王魁那边,摸清楚了吗?”
“摸清楚了。王魁每天晚上都住在县衙后面的班房里,身边有四个贴身的捕快。这四个人都是他带出来的,不好对付。但王魁有个毛病——他每天晚上都要去城东的春香楼喝花酒,喝到亥时才回县衙。今晚是初八,他应该还会去。先生可以在路上堵他。”
王士元点了点头。“毛汝麟那边呢?县衙里有多少人?”
“知县李如煌住在县衙后面的宅子里,身边有七八个家丁,都是他从老家带来的,不好对付。县衙大堂上值夜的捕快有六个,每两个时辰换一班。亥时到子时这一班,带头的是个叫赵四的捕快,毛汝麟已经买通了。到时候他会把县衙的大门打开,放我们进去。”
王士元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整个计划又过了一遍。北门,张万祺,十个人,目标是营房。东门,毛汝麟,十五个人,目标是县衙。西门,他自己,十一个人,目标是王魁。三路同时动手,子时正。哪一路出了岔子,其他两路都要跟着遭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