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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梁的春,总是伴着料峭的寒。挑花巷的野桃花刚冒出骨朵,风一吹,那点嫩粉就瑟缩着往枝桠里躲,像极了此刻蜷缩在土坯房里的陈大美。
离婚那天,她揣着A大叔给的那笔不算多的补偿款,牵着向阳,抱着晓桃,一步一步走回了这条熟悉的巷子。脚下的青石板路,还是记忆里的模样,坑坑洼洼的,硌得鞋底发疼,也硌得她心口发紧。
土坯房太久没人住,墙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面黄澄澄的泥土。窗户上的糊纸破了好几个洞,风从洞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像极了那年狗子刚走的冬夜。大美放下孩子,第一件事就是找了几张旧报纸,蘸着面糊,仔仔细细把窗户糊好。又去灶房翻出那口落满灰尘的铁锅,用草木灰擦了一遍又一遍,直到锅底露出锃亮的铁色。
向阳和晓桃怯生生地站在炕边,看着她忙碌的背影。晓桃攥着衣角,小声问:“娘,弟弟呢?小宝咋没跟我们一起回来?”
大美手里的抹布“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蹲下身,把两个孩子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向阳柔软的头发,声音涩得发疼:“小宝……小宝要留在他爹身边。等以后,娘有钱了,就去看他。”
这话,她说得没什么底气。离婚那天,A大叔的眼神像淬了冰,他说:“陈大美,你要是敢再踏进我家半步,敢去看小宝,我就让你和这两个拖油瓶在平安村待不下去。”
他是说得出做得到的。煤矿老板的气焰,在这吕梁山脉的地界里,能压得人喘不过气。
大美不敢赌,更不敢拿向阳和晓桃的安稳去赌。
夜里,她躺在冰冷的土炕上,听着身边两个孩子均匀的呼吸声,睁着眼睛到天亮。窗外的天色,从墨黑熬成鱼肚白,又熬成一片暖黄的晨光。她摸了摸枕头底下那叠薄薄的钞票,心里盘算着,得把“大美衣坊”重新开起来。
这是她唯一的活路。
第二天一早,大美揣着钱去了镇上的布料市场。初春的市场,人不算多,摊贩们守着一捆捆布料,扯着嗓子吆喝。大美穿梭在摊位之间,指尖抚过那些棉布、麻布,心里涌起一股久违的热乎劲儿。这是她熟悉的触感,是她在大学里日夜钻研的东西,是她曾经以为,能和狗子一起,撑起一个家的底气。
她没舍得买太贵的料子,只挑了几匹耐磨的粗棉布,又买了些针线、剪刀、划粉,花掉了大半的补偿款。扛着布料走回挑花巷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晒得她后背冒汗。路过巷口的老槐树,她看见几个大娘凑在一起,对着她指指点点,嘴里的闲话像风一样,飘进她的耳朵里。
“啧啧,看她那样子,怕是在A大叔家待不下去了,被赶回来的吧?”
“当初嫁过去的时候多风光啊,小轿车接走的,现在还不是灰头土脸地回来了?”
“听说A大叔瞎了一只眼,脾气变得可坏了,怕是没少打她。”
大美攥紧了手里的布料,脚步迈得更快了。她把那些闲话都咽进肚子里,像咽下一嘴的沙砾,疼得厉害,却一声不吭。
回到家,她把布料摊在炕上,又找出当年狗子给她打的那把木头尺子,摩挲了半晌。尺子的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上面还留着狗子的体温,留着那年春天,他给她量尺寸时,指尖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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