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八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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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章 小寡妇轶事（4）（第1页）

秋收的最后一场雨落尽时，平安村的晒谷场终于热闹起来。金黄的玉米棒子堆成小山，谷穗在木架上垂成沉甸甸的瀑布，空气里飘着谷物晒干后的甜香。队里的会计背着算盘挨家挨户分粮，脚步声踏过泥泞的土路，溅起细碎的泥点。

林月娥揣着粮本站在人群后，指尖把粗糙的纸页捏出褶皱。她知道自己分不到多少——按队里的规矩，寡妇户分粮要比正常人家少三成，说是“少一口人吃饭”。去年冬天的饥寒还像冰碴子嵌在骨头缝里，她望着别人筐里冒尖的粮食，喉结忍不住上下滚动。

“林月娥，三十斤玉米，十五斤小米。”会计的声音带着公事公办的冷淡，把粮食倒进她带来的布口袋里。布口袋是李根生留下的，边角磨出了毛边，三十斤玉米装进去，只鼓起个小小的弧度。

周围有人偷偷打量她，眼神里的同情混着幸灾乐祸。王二婶的声音像根针似的扎过来：“啧啧，这点粮够吃啥？怕是过了冬至就得饿肚子。”她身边的婆姨们窃笑起来，笑声被风卷着，刮得林月娥耳朵发烫。

她没抬头，扛起轻飘飘的粮袋往家走。布口袋勒得肩膀生疼，可这点疼远不及心里的慌——三十斤玉米掺着小米，省着吃顶多撑到腊月，开春前那两个月，该怎么熬？

回到家，她把粮食倒进缸里，缸底露出大半截灰白的陶土。她蹲在缸边数了数，玉米颗粒饱满，小米泛着淡淡的黄，都是好粮，可实在太少了。她想起去年冬天，根生用省下的玉米给她做糊糊，自己啃硬邦邦的窝头，眼眶忽然就湿了。

夜里起风了，刮得窗纸“哗哗”响。林月娥裹着薄被睡不着，盘算着要不要把药田那几分地的当归提前挖了。当归还没长足年份，卖不上价，可眼下实在没别的法子。她摸黑找出药锄，放在床头，打算天一亮就去地里。

鸡叫头遍时，院门外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林月娥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攥着被子的手沁出冷汗。这深更半夜的，会是谁？

她悄悄爬起来，摸到灶台边拿起擀面杖，屏住呼吸走到门后。透过门缝往外看，月光下，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弯腰往她家粮缸的方向挪——是陈青山。

他肩上扛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脚步放得极轻，像怕惊醒了什么。走到粮缸边，他解开麻袋口，金黄的玉米粒“哗啦啦”地涌出来，很快就把半缸粮填得满满当当。

林月娥捂住嘴，才没让自己哭出声来。她认得那个麻袋，是陈青山平时装山货用的，磨得发亮的麻绳结，她在山里见过不止一次。这玉米……定是他把猎到的野猪卖了换来的。

前几天她还听张桂兰说，陈青山打了头两百多斤的野猪，队里想按平价收走，他硬是没同意，背着去镇上卖了高价，说是“秀莲的药钱攒够了，想给她买床新棉被”。

可现在，他却把换来的粮食，偷偷倒进了她的粮缸。

陈青山倒完粮，拍了拍手上的灰，抬头往她窗户的方向看了一眼。窗纸上映着她的影子，他知道她醒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出声，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林月娥推开门追出去时，巷口只剩下空荡荡的月光。她站在院门口，望着陈青山消失的方向，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冰冷的泥地上。

天亮后，林月娥没去挖当归。她找出家里最干净的那块蓝布，裁裁剪剪，缝成个厚实的布袋，然后扛起锄头去了药田。

她的药田在山腰上，种着一片绿油油的当归。叶片上还挂着露水，在阳光下闪着光。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长得最壮实的几株挖出来，抖掉泥土，根茎饱满，带着浓郁的药香——这些是能卖上价的好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