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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水涨得急,官道两旁的柳色却还未完全翻青。三人自庆南一路北上,行了十余日,越走越觉得路上的风不再像南边那样软,带着硬刺,吹得人骨缝发凉。
宁远把马缰在掌心里绕了一圈,目光从远处城影上掠过。京城的轮廓像一把刀,刀背厚,刀刃亮,越近越觉压迫。她不止一次进过城,却从未在这样的时节、这样的身份里来。那刀刃上沾着的不是血,是规矩,是权势,是一层层看不见的网。
行止在前头赶车,车后搭着帆布,帆布下是两口药箱和一只不起眼的木箱。燕知予披着灰僧衣,脸上不施粉黛,眉目收得很淡,像随行护卫,却又不像寻常的护卫——那份从寺里带出来的沉静,反而更惹人多看两眼。
北上的路上,他们几乎不在驿站久留。宁远曾试着在一处小镇歇半日,换点干粮与盐,才坐下,隔壁桌便有人把茶盏碰得叮当响,像是无意,又像是故意提醒她:有人在数你们的脚步。她与行止对视一眼,两人不动声色地结账起身,燕知予抱着药箱在门口回头念了一句“施主保重”,那人脸色一变,竟急忙低头避开。
夜里扎营时,三人也把东西重新分过。燕知予把僧衣摊在火光旁,一针一线地缝夹层,针脚细得像蚕吐丝。宁远在旁边磨一把短刀,刀刃贴着磨石,发出细细的哧声。行止则用炭笔在纸上画城门、画卡哨,画到某一处时,他忽然停笔,把那处线条涂黑:“这里有‘二验’,先验文,后验人。若遇到太监,先给他看荐书,别先亮东厂的。太监多疑,疑得越久,越容易出事。”
“若遇到东厂番子先来问?”宁远问。
行止把炭笔折断一截:“就把文书递过去。你越怕,他越要搜;你越像他的人,他越懒得惹麻烦。”
燕知予抬眼,火光映在她眸子里,像两点不动的星:“可懒得惹麻烦的人,也最爱把麻烦推给别人。门口推你进去,里头再有人来接,就不是你能选的。”
那句话说得平淡,却把宁远的心压得更实。她想起庆南城里那一场又一场夜逃——那时他们在巷里奔,在屋脊上跳,脚下还有路可选。京城不同,京城的路,往往是别人给你铺好的。
“外城门,不难。”燕知予低声道,“戏班名帖能过外城。可要进内城,要么司礼监牌,要么东厂牒。那两样,门口小鬼都认得。”
宁远点头。她记得细纲里那句:戏班名帖可入外城,但内城需“司礼监牌”或“东厂牒”。他们手里有戏班名帖,是此前一路上借来的掩护;真正要命的,是第二道门。
“寺里的荐书呢?”行止没回头,只把车辕往右一拨,避开一滩泥水。
燕知予从怀里摸出一封封得严实的信。蜡封上印着个很朴素的“静”字,出自某处老寺的方丈印信。她递给宁远看了一眼,便又收回去,指尖不着痕迹地按了按封口:“名义是入京为太后祈福诵经,随行护卫。荐书是真,人也真——我确与那位方丈有旧。可京里真假混着走,才是最难。”
宁远把荐书还给她,心里却沉了一下。真与假若都掺在一处,一旦被挑出来那一丝假,就会把整盆水都染黑。
“所以我们还要一张东厂的。”行止终于开口,语气像在说一件寻常的事,“我做了押解文书。”
宁远看向他。他侧脸被风削得更利,眼底却仍有那份惯常的冷静。行止从车座旁取出一卷纸,纸上写着押解缘由、押解人名、到京交割处所,笔画学得极像东厂文书的肃杀,连印泥的色泽都仿得八九不离十。
可他偏偏在一处留了瑕疵——署名处的一个偏旁少了一横,像是匆忙之下的失手,又像某个旧日书吏的习惯。宁远盯着那一横,看得心里发紧:“你是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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