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八读书

第293章 种地，难，难于读书（第1页）

“你还知道这些事，就应该知道我们为什么不想读书了吧？真的，谁不想好好地在教室里学习，老师虽说会批评我们，但都是为我们好，不像外边的老板、工头，一惹他不高兴就要扣工钱，骂人，赶人走。唉，你不知道，她们那几个在温州发廊上班的姑娘，也是被逼的呢。”力莉叹道，想吊在他的脖子上，他累得干脆坐了下来，两人拥在松树蔸下。

“自古就有逼良为娼，但那是没有办法的事啊，吃不饱饭会饿死人才这么干，现在，怎么说，饭都是吃得饱了，外边没工做，家里的地却不会被地主抢去了，种地，总是吃得饱饭的，再说了，世纪末，我们不是刚刚达到了小康水平吗？所以，那种事，就不应该是逼出来的，就是好吃懒做，按我妈的说法，就是喜欢风华。”他忿忿地说道，虽然他自己也对这个小康水平表示怀疑——如果小康了，自己还担心什么生活呢，也可以和校长一样，下了课就去打牌了。

“老师，你说得轻松。正说明你除了书，什么都不懂。不说你说的什么小康，我不懂。就说你说的种地，你愿意种吗？你种地，真的能养活自己吗？你敞开心扉，跟我细细地说说！”说着，她又捏起了他的小豆豆。

他脸红了：她为什么对他这么好呢？虽然可能是无意，但却是实打实的关怀，自出生以来，还没有谁这样爱惜自己的身体，这个无用的东西，似乎是撬起阿基米德那根长长的杠杆的两个支点，翘起了自己来自洪荒的力量。但这话，确实问倒了他。

自己种地，能养活自己吗？

难！

他想起了自己努力读书的缘由，原来就是自己种地存在诸多的困难。

为什么八岁才读书？

根据他爸妈的说法，就是那时太矮小，上下学路上跑不过人家，落得太后了，会吓掉魂，真的，爸妈那时是相信“害怕”会吓走人的魂灵的，那时的学生又喜欢突然之间“呴”的一声，拼命往前冲，好像后边有一个巨大的吃人的魔鬼在追着他们一样，后边的同学，往往失魂落魄地跌倒，跌倒后又马不停蹄地爬起，再往前逃命，在跌倒的瞬间，他们会感到一种无助的绝望，一下子坠入十八层地狱的感觉。这种感觉，他在现实中体会过几次，最深的是大家放学都迟了，天光蒙蒙，整个天空都黑得盖了下来，像锅底一样盖了下来，同学们惊恐万状，彼此可以清晰地听到心跳的声音，出不赢气息的声音，黑暗之中，地面反射出微弱的白光、黄光和青紫色的光芒，解放鞋和脚底板踩踏青石板和黄泥地的声音最令人心悸，仿佛就是看不见身子的鬼魂在逐步逼近，它们，随时准备发动攻击，这时，是没有人会说话的。突然，“呀”的一声，有人哭着尖叫，那是极惨的，不到生命尽头发不出来的那种凄厉的声音，于是，人群好像多年后他读到的千万尾鱼儿被一只可怕的鲶鱼追赶着的情景，“呴”的一声，整个队伍绝命狂奔，摔倒了，被踩了，不会喊痛，只会用尽所有的气力，爬起来，继续往前奔，直到奔到有人家的地方，或大家都跑不动的时候。他那时就深切地感到了，他的爸妈为什么要让他八岁再上学了。八岁，有的时候都会落在后头，那是多么恐怖的事情。现实中少，在睡梦中，他常常摔得鼻青脸肿，在魂飞魄散之后满身大汗地醒来，醒来后仍然心有余悸。所以，他的爸妈还委托了他叫姑姑的一个读五年级的同学背他上下学，她的号叫“扬”，有些奇怪，虽然有时也会叫“扬扬”，但大部分时候，都是一个字，他根本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初入一年级的时候，据说她经常背他上下学，但也奇怪，他一次都记不得了，要说记得的话，只记得自己出了家的大门后，似乎是曾经趴在了她的背上，她长得很高大，快有妈妈高大了，快回家的时候，也曾经趴在她的身上，那条斜斜的被踩得光溜溜的青石阶路，是离家的路，也是回家的路，他趴得安安稳稳，暖暖和和。

至于农活，天生就是自己的弱项。

割柴，他是会的。芦箕草嫩黄，一大片一大片铺在缓坡的身上，镰刀轻快，“唰唰唰”就是伏倒一大片，但与那些阿姨、大姐们比起来，就笨手笨脚了，参差不齐不说，速度简直就是龟兔赛跑，回家时，柴草压弯了她们的腰，她们的脸上还是带着笑容，在他的眼中是骄傲，轻松的。他的肩膀上，没有她们的一半，然而硌得要断骨头的刺痛，想要装轻松，都不得要领，她们还要笑一句：“亏你是个男子公，连一个妇娘子、小姑娘都不如，看你以后怎么子讨老婆？”如果不是有读书这个护身符护着，他在村里，也许就是一个叫花子一样的人物了。自己身上的担子，可能一餐午饭就烧得一干二净了，一天砍的柴不够一天烧，这日子怎么过？还有地里的农活呢？

插田莳秧，割禾拔草，耘田撒肥，自己是认真的，其实，做什么事，自己都是尽心尽力的，都生怕做不好，被人骂被人笑，但现场一展现，又是最落后的一个了，他有时很羡慕这些能把农活干得又美又快的，这也是天才啊，上面不知道，书中不写明，但他就是活生生地活跃在他的眼前，跳动不息，令人心潮悸动。你看，父亲插秧不用牵绳，照样插得跟作业本上的格子一样齐直，自己才插上了四五行，青翠的秧苗就挤成一堆了，歪歪扭扭，必须拔起重来，非但不能帮上忙，还要浪费老爸的功夫，多插几下，不让他插了，不如去挑秧吧。即使拉上直线，这五六蔸的秧子，也很难摆布得均匀，不像写作文，格子就在那儿，要在水田里打上无形的格子，确比写作文难多了。当然，爸爸是插秧的好手，家里也没有准备秧绳，于是便更无法练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