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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地门口,中午。
太阳正顶在头上,王姐的煎饼摊前排了七八个工人,铁板上滋啦滋啦响,葱花味飘出去老远。孙队长蹲在旁边啃煎饼,安全帽搁膝盖上,一边嚼一边跟小周说:“昨晚那辆车又来了,停了一个小时才走。”
于龙走过去拿了个煎饼,咬一口,烫得吸气。他看见老谢在工棚那边推水泥车,袖子卷到胳膊肘,手臂上已经有了肌肉线条。一个多月前还蹲在垃圾桶旁边翻馒头的人,现在推着独轮车走得稳稳当当。
门口忽然传来争执声。一个女人被拦在闸机外面,拎着两大袋泡沫箱,脸涨得通红。“我跟食堂说好了十一点半送到——路上堵车——这都十二点多了——”保安是个新来的,按规矩办事:“没有通行证不能进。”
王姐把泡沫箱搁在地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围裙上沾着洗不掉的油渍,指甲缝里还有凌晨洗菜留下的泥。她没争辩,掏出手机打电话,打两遍没人接,眼眶就红了。
于龙走过去。“怎么回事?”
王姐抬起手背抹了一下眼角:“工地食堂订了六十份盒饭,我早上四点起来做,路上三轮车掉链子,推了两公里才找到修车的。饭都凉了,工人还没吃上——我这人做事最怕别人说我不守信用——”
于龙让保安先放人。蹲下来打开泡沫箱看了一眼——盒饭码得整整齐齐,每个饭盒上贴着标签,写着辣度。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发给街道办的人,然后对王姐说:“临时通行证我让人办,以后你从西门进,那边离食堂近。”
王姐愣了一下,两只手在围裙上来回搓,搓得围裙都皱了:“于总——这盒饭——”
“多少钱一盒?”
“十二。”
于龙扫了收款码,付了六十份的钱,回头冲工地喊了一嗓子:“今天中午于总请客!”工棚那边一片起哄声。老谢推着水泥车经过,停下来擦了把汗,笑了。王姐蹲在地上重新把泡沫箱盖子扣好,扣了两下才扣上,手指还在抖。
脑海里叮一声:【送餐大姐】任务完成。人际关系协调·中级技能熟练度+20%。现金两千。特殊奖励:工地伙食质量+10%,工人满意度提升。
同一片太阳,照在城西是另一种光。
某隐秘会所。窗帘拉得严丝合缝,只开了一盏射灯,惨白的光打在墙上。空气里一股烟味混着霉味,空调坏了,赵天豪把外套脱了,衬衫腋下湿了两团。黑水军师站在一面移动白板前面,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攥着支白板笔。白板上贴着一张放大的卫星地图截图——龙基金工地,旁边用红笔标着:奠基仪式。11月15日。预计到场约200人。安保力量:外聘保安公司,约30人。
刘三缩在角落里一把皮面开裂的旧沙发上,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他瘦了不少,颧骨比上周更凸,下巴上胡茬稀稀拉拉。钱老板站在门口,领带松松垮垮挂在脖子上,脸上的表情像吞了只苍蝇——想吐又吐不出来。
“于龙的项目马上就要奠基了。”军师用笔尖敲了敲白板上的日期,“奠基仪式,人多眼杂,最好的机会。”转过身面对赵天豪,声音不高不急,每个字都清楚,“制造一起安全事故。脚手架坍塌,或者机械故障。砸伤人,最好砸死人。然后钱老板找人爆料——于龙团队管理不善、偷工减料。水军跟上,两小时内全国热搜。”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空调出风口嗡嗡响。
钱老板把烟从嘴里拿出来,滤嘴被咬得变了形:“可是——那可是人命啊。”五个字一个一个往外吐,唾沫星子溅在自己手背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擦。他不是好人,坑过合作伙伴骗过供应商,但“死人”这两个字,他过不去。
军师转过头看他,嘴角往上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看不懂事的小孩时才有的表情。“找几个替死鬼,给钱就行。出了事就说他们是临时工。”把白板笔的笔帽咔嗒一声盖上,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脆,“到时候舆论焦点在于龙的‘管理混乱’上。谁会去查临时工是谁找来的?”
钱老板张了张嘴没说话,把烟塞回嘴里。手指在发抖,打火机打了好几次才点着。火光照亮他下半张脸,嘴唇上一道干裂的口子。
赵天豪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盯着那张卫星图,眼睛顺着军师画的红线一点一点往下走。看了很久,久到刘三在角落里换了个姿势,久到钱老板一根烟抽完又在兜里摸第二根。然后他转过身。
“好。就这么办。”
四个字,落地有声。比上次摔手机时那句“找几个人给他点真教训”更稳,更沉。摔手机的时候是气急败坏,现在是一块石头从山顶滚下去,方向定了,力道定了,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
“要多少钱?”
军师伸出五根手指。“五百万。要做干净,就不能省。替死鬼要钱,施工队要钱,事后封口要钱,每一道手续都不能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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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天豪咬紧了牙。后槽牙咯吱响,太阳穴上青筋跳了一下。然后点了头。“我给。”
角落里,刘三把脸埋进两只手里。不敢说话,不敢抬头,甚至不敢让任何人看见他脸上的表情。从泼油漆开始他就知道这事会越来越收不住,但没想到会收到这个地步。他想起那个黄毛——因为五千块钱现在还铐在看守所里。现在赵天豪要花五百万,买的不再是吓唬人。他悄悄攥紧口袋里的手机,屏幕贴着他的大腿,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那种轻微的发热让他心跳更快了。
军师把白板擦干净,拔开笔帽在上面写了两个字:收网。笔扔在桌上,滚了两圈停在赵天豪面前。
散会时刘三是最后一个走的。经过钱老板身边,钱老板靠在墙上,领带歪到一边,眼睛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刘三走到楼梯拐角,掏出手机,屏幕亮光照在脸上,把眼里的血丝映得清清楚楚。他打开通讯录里一个没存名字的号码,手指悬在屏幕上抖了两下,然后打了一行字:要出大事了。
点了发送。屏幕显示已发送。但对方没有回复。一秒,十秒,一分钟。屏幕自动变暗,最后黑了。楼梯间没有灯,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亮着,照在他侧脸上,像一张褪了色的旧照片。
龙基金办公室,傍晚。
于龙收到老吴第三条短信时正站在窗前。梧桐树光秃秃的,天压得低,云层像一块拧不干的旧毛巾。短信只有一行字:他们要在奠基仪式动手。他回拨,关机。和上两次一模一样。
于龙攥着手机,脑子里过了一遍陈老三天前在书房说的话。安全事故。丑闻。人身攻击。可能同时来,可能一个掩护另一个。他把短信截图发给王警官,附了一条:奠基仪式安保需要加人。又给孙队长打电话:“从明天开始,工地所有脚手架重新检查。不是抽查,是全部。一根一根查。”
挂了电话,他低头看手机。系统面板上那个【紧急任务】还是“执行中”,奖励还是“未知”,惩罚还是“项目中止”。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按灭。
他想到了中午在工地门口,王姐蹲在地上扣泡沫箱盖子,扣了两下才扣上,手指还在抖,嘴上却说“我这人做事最怕别人说我不守信用”。想到小周攥着报到单站在宿舍楼下仰头看楼号。想到老谢推着独轮车稳稳当当的背影。这些人都不是软肋,是铠甲。但铠甲也有缝。陈老说得对——不能给他留缝。一条缝都不能留。
窗外梧桐枝丫在风里敲得越来越响。远处工地塔吊上的红灯一闪一闪,像心跳。奠基仪式还有五天。城西那间拉紧窗帘的屋子里有人在数钱;城中村某间出租屋里刘三把手机卡掰成两半扔进马桶冲走了;某条高速上,那辆外地牌照的车已经进了滨海地界。
而于龙站在窗前,把他要守住的东西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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