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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德霍格的一次振翼,对于天空来说便是一个严峻的考验。它就如同一个小小的透明玻璃球,必须承受邪龙骨骸在振翼时所掀起的所有风暴。那些有形的狂风纷纷席卷而来,汇聚在尼德霍格的两翼之下,被一股巨大的压力扭曲为支离破碎的模样。它们无可阻挡地从空洞的骨架之间穿过去,与苍白的龙骨交相共鸣,使巨渊和狭谷之间,都涌起了呼啸的声响,好像有人站在天外,往这透明的玻璃球内吹了一口气,吹散了雾与尘埃,还有漫天破碎的伤痕。
尼德霍格的体型是如此庞大,以至于必须用龙翼掀起的风暴抵消一部分重量,脚下的大地才得以承受他的步伐而不至于坍塌。这样说来,他似乎天生就比其他巨龙少了一样能力,那就是在绝高的苍穹上自由翱翔、无拘无束的能力,因为纵然飞起,他的体型也注定这条与众不同的巨龙无法拥有灵动和敏捷的姿态,更无法驾驭狂风如同驾驭自己的身心般流畅。对于视天空如同自己的领土、高高在上俯瞰尘寰的巨龙来说,这是一项致命的缺陷,也是尼德霍格曾被族人嘲笑的根由之一。
但无所谓,他并不在乎这些,而且也有很简单的办法去弥补:如果飞在天上会让世人看见自己的弱点,那么只要行走在大地就好了。抬起脚步,天空为之动摇;落下脚步,大地颤抖哀鸣,这是他才拥有的特权,是力量和霸道的象征,寻常巨龙难以抵达的境界。在过去,龙王的选拔战上,尼德霍格最喜欢做的,便是伫立在地面上,以毫不动摇的姿态和无可匹敌的体型,正面承受敌人的所有攻势,依然毫发未损,唯有他的敌人脸上露出绝望和不甘的神色,仿佛面对着一座永远也不可能跨越的山峰,即便拥有龙翼,飞得再高,这座山峰也永远比他们更高,永远笼罩在他们的头顶,因为他也会成长,并且,成长得比所有人都快。
尼德霍格不止击败自己的敌人,也在享受他们的自大与狂妄被逐渐击垮的过程,只有少数敌人能得到他的重视,让他飞上天空,摆出最强大的姿态应战。幼年时代他不知天高地厚,偷偷潜下白金山,在苍茫雪原中挑战过的那头强大魔兽是其中之一;后来倒行逆施,引发众怒,被妖精们寄托了全部的希望与力量,受命前来讨伐他的英雄也是其中之一。
但所有敌人中,似乎只有赫拉斯瓦尔格,令他念念不忘,或者说……执迷不悟。
刚从长久沉眠中苏醒的龙骸动作迟钝,狰狞的龙爪从抬起到落下,整个过程需要将近一分钟的时间,显得他的前进是如此沉重,又是如此缓慢。但也是相对于庞大的体型而言,当整个巨渊都处在他的影子遮蔽之下时,你也就无从感受时间的流逝与去向了。
每次拍打龙翼,在那无羽的翼骨边沿总会刻下鲜明的伤痕,一路蔓延,呈现出笔直的一条线,仿佛他的目标是如此坚定,从不曾有丝毫动摇。
苍天被撕裂,虚无被切割,一条困囿于数千年前的巨龙正在走向自己的终末。
执念深重的骸骨巨龙可以感受到,自己的眼眶中熊熊燃烧的无色之火,名为愤怒和怨念的力量,正在催促自己去破坏、去毁灭、去向那些曾抛弃了他背叛了他诅咒了他的人复仇,但尼德霍格对于所谓复仇没有丝毫兴趣,他从一片空虚中挣扎回到人间,不是为了这种无聊的事情,而是为了取回自己失去的东西。
瞬息之间,跨越遥远的距离,尼德霍格的前进带来了恐怖的阴影与寒冷的风暴。此刻的他眼中只有自己的龙王之位,甚至不曾对心脏中窃窃私语的渺小爬虫投以分毫注目,遑论地面上那些渺小卑微的事物。于是,在他所经过的大地上,垂落身下的龙爪无意识间横扫过高耸的山峰,将燃烧的山崖摧断,巨大的岩石轰隆坠落,在荒原上砸出凹陷的坑洞;寒冷的风暴吹息天地万物,掠夺这片大地上本就不多的生机,使沿途的野兽纷纷逃窜,发出惶恐悲哀的鸣叫声。
远远望去,几乎与尼德霍格处在同一个高度的天空,其尽头已经被深邃的乌云占据,凝聚成沉重而森然的漩涡,给人一种窒息的压迫感。天地之间没有丝毫光亮,是因为提前入夜了吗?还是说,正有一股比黑暗更为恐怖的力量,逐渐取代了现实世界的法则呢?
“看样子……”女伯爵见自己只是短暂犹豫,局势便逐渐走向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便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不出手也不行了啊。”
尼德霍格固然是肆虐亚托利加大地、令乐园乡亚述的妖灵们无可奈何、唯有请英雄出手才能将其斩杀的魔龙,但她奈薇儿又何尝没有显赫的来历呢?银眼的女伯爵、血牙氏族瓦伦希尔德的始祖、圣君尼奥最信任的伙伴与最可靠的战友、少女王权的奶奶……恩,最后这个身份可以不算。
以半神血族的力量。想要战胜尼德霍格,确实有些困难,但只是略微阻拦的话……应当会有胜算吧?
下定决心,女伯爵回头道:“蕾蒂西亚,你和塞莱娜留在这里,保护好林格和奥薇拉,剩下的事情就交给我了。记住,不论遇到什么样的情况,都不许擅自出来帮忙,明白吗?”
担忧孙女可能因为自己陷入险境而失去理智,她还刻意叮嘱了一句。如果是以前,蕾蒂西亚肯定会不服气地反驳,或者表面答应心中却擅作主张,但现在她不会做那么幼稚的事情了,因为已经有许多人:林格、梅蒂恩、萝乐娜,还有奥薇拉,告诉她该怎样才能成为一个真正的大人,值得同伴的信任与期待。
“放心吧,奶奶。”她一脸严肃地说道:“我会看好他们的!”
“很好。”奈薇儿满意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展开一对漆黑的蝠翼,纵身向尼伯龙根外飞去,身形掠过那些如苍白树丛般孳生的龙骨,很快消失在了舰内人的视野之中。直到彻底看不见女伯爵的背影了,狼人少女才收回视线,用奇怪的目光看了一眼身旁的小蝙蝠。
“蕾蒂西亚……”
“怎么了?”
“总感觉……你变了好多啊。”
“因为我已经长大了。”
“看上去还是个小孩子嘛。”
“我是说心理上的!”
略显幼稚的对话稍微驱散了控制室内的阴郁气氛,但年轻人自始至终没有开口,视线默默地定格在怀中的少女的脸庞上,看着她昏迷却如同坠入一个永恒的梦境之中,安详而宁静。
幻觉,幻境,幻梦,构成记忆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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