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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决定到小毓先生家寻个时机,自然而不经意地说出这个词,叫他不仅对自己另眼相看,还得又羡慕又佩服地夸奖一句:二爷厉害,知道的可真多。
二爷走进菊儿胡同,到小毓先生家几步远的地方,瞅见他正站在门口与一个男人说话,旁边的洋车边立着车夫。
二爷瞧那人长得面生,不象菊儿胡同的街坊,怕这会儿走过去打扰他们说话,就先到一边的背荫处站下等着。
只听那面生之人说道:"小毓先生,求您好歹给我们奎爷个面子,他是真心实意地请您给托一出。我们爷说了,票戏非得有您的胡琴才成。也不劳烦您上戏园子,只去我们府上花厅,都是自家人,随意得很。"
二爷撇了撇嘴。他知道这个奎爷是何许人物:此人乃北平最大的票友,唱功不错,有几位老板曾赞过他的戏。
小毓先生仍是以往不瘟不火地腔调:"多谢奎爷好意,在下当真是身体不适。当初不搭班也是为图自个儿说了算,不必强驽。烦请您给奎爷说,小毓承蒙他看得起,日后必跟他当面道谢、陪不是。"
传话的家人说话的嗓门高起来,话也变得难听:"小毓先生,劝您别太拿自个儿当回事。我们爷请您托戏是赏您脸。您还真当我们爷看上的是您的胡琴?"
二爷听着不象话,抬脚想过去相劝,那下人竟动起粗来,又拉又拽地抱住小毓先生的腰就往洋车上拖。
二爷的火"腾"就烧起来,二话不说冲上去,抓住那人的后脖领往外一扯,再往远处一掼,那人还没明白怎么回事便躺在了地上。
只见他身手敏捷地一跃而起,指着二爷不干不净地骂起来:"哪个没提裤子的,把你露出来管老子的闲事?"
二爷一听,更是火冒三丈,铁锤似的拳头挥过去,几下又把那人打翻在地,紧跟着就是大脚一通狠踹。
"爸爸哎!您饶了儿子吧!"刚才还穷横穷横的人,立马双手抱头蜷缩在地上成了软蛋。
二爷抬脚还要继续踹,小毓先生抱住他的胳膊道:"二爷,他既‘叫'了,您就饶了他吧。"
按北平的规矩,动手的人若有一个叫了"爸爸",另一人没打够也不能再打。
二爷只得硬生生将踹出去的脚跺在地上,吼道:"滚!回去叫你家奎爷好好管教管教!"
小毓先生将二爷请进门。屋里有几位访客见二人面色有异,刚想询问,二爷已经耐不住,连呼几声打得不过瘾,把经过连说带比划地学了一遍。
众人听罢,先把无礼小人骂了一顿,又拱手道:"还是二爷厉害,""多亏二爷在跟前儿,不然小毓先生非得吃亏。"
二爷心下得意,接过小毓先生端过来的清茶,正跟他脸对脸打了个照面,觉着他看向自己的眼神都比平时温暖许多,二爷脸上更是乐成大朵姬花魁的模样。
这事过去,大家伙又拉开架势接茬儿说戏。
只见小毓先生端坐于方凳上,姿势极优雅又极自然地拉起了胡琴,有个清水脸的"老生"站在屋当间儿"咿咿呀呀"地唱。
这位"老生"票得极不地道,嗓音甚是难听。
二爷皱着眉头听了几句,一个劲纳闷。他看不出小毓先生有何身体不适,而这个"老生"的唱腔跟奎爷比又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不知小毓先生怎就非得给这半调子托戏,驳了奎爷的面子。
没过多久,日本人进了城,巡警们开始吆喝着净街。
北平的善良百姓这才醒回味来。当年皇上出行才净街,难不成这小鬼子要当中国的皇上?原来贪心的小日本守着卢沟桥,不是看上了那些形态各异的石狮子。
北平人是顶冷漠又顶热心的,他们不管是大排场的出殡还是寒酸的发丧,都能拿出最大的兴头去观看,过后还要与众人极详尽地品评,总结出无数条可供借鉴的经验教训。他们并不管自己什么时候才能用得上。
起初,他们就像等待殡葬道场一般观望着守在城外的日本兵。而今知道了他们的野心,北平人自然要动怒。但是北平人的怒气又是那么短小,眼瞅着街面上一队队的短腿子兵和走路跟磕头虫似的日本娘们儿,他们更愿意在背后用最恢谐的语言贬损或是咒骂,以显示自己的大度与聪明。
北平人还惯于自我安慰,因而他们并不十分惊慌:"庚子年八国联军闹得多么凶,末了儿还不是得走?这回不过是一个日本,他们就算再贪小、再霸道,架不住咱中国人能忍!咱大方点儿,忍到他们吃够拿够,到时候还得卷铺盖回自个儿老家去。"
二爷更是心宽,依他的想头,就算这天塌下来,也会独把北平这一块留个空。
这一日,上外头运动差事的秦老爷子拿回家一手巾包昭和糖。二爷早就惯了有啥新鲜玩意先拿给小毓先生,见这糖又没多少,索性整包拎着出了门。
走在路上二爷又寻思,若是小毓先生问起这日本糖是啥滋味,自己说还没尝就给您送来了,叫人听着就跟自己多上赶着似的,面子还不得丢到姥姥家去。不如趁现在没进门,先尝一颗再说。
嚼着糖二爷心里直念叨:这日本人的东西就是不成,花布比中国布鲜亮吧,可它不尽穿,没洗几水就破窟窿;这包着花纸的昭和糖瞅着怪好看的,吃起来却粘牙。
二爷站在毒日头低下,用舌头使劲舔粘在门牙上的糖,连巡街的李巡长过来打招呼,他也没法跟往日似的大声道一句"忙着呢您",只好紧闭着双唇略动动嘴角。
李巡长盯着二爷的脸死劲看,嘀咕道:"今儿您是怎么了?学斯文呢还是跟我逗闷子呢?"
见二爷紧着皱眉瞪眼,他自以为明白了,边往前走边扭过头说:"嗓子坏了,赶紧上同仁堂抓点清咽去火的药。这日子口,不知道啥时候就上板关门。"
二爷眼瞅着李巡长的背影拐出了胡同口,才把牙上粘的日本糖弄进肚。
他跺一下脚,犹豫要不要把这粘糖给小毓先生送过去,又转念一想:这昭和糖再不好吃,好歹也是远渡重洋才到了咱手里,怎么着也得叫小毓先生见识见识。保不齐原该就这么粘,人短腿子就好这口呢。
待二爷把昭和糖献宝一样递给小毓先生,小毓先生不但没接,还往后退了一大步,冷冷道:"请二爷拿回去。"
二爷当他这会儿不想吃,就把手巾包放在桌上,说:"不吃你先放着,想吃的时候再说。"
小毓先生的脸色阴沉下来,眼里也露出鄙夷之色:"还是请二爷拿回去。我不会有想日本吃食的时候,我这屋里也不能放日本人的东西。那糖,是庆祝北平"陷落"的礼糖,我吃了,心里会发苦。"
二爷这会儿才知道,小毓先生不是不要他的东西,而是不要日本人的东西。他心里刚宽慰一下,又揪了起来,脸上也很是挂不住。他抓起那包糖,边往门口退边说:"那我拿出去,这就拿出去扔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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