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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岸岩倒是虚心好学,借机央求肖毓做他的课外台词老师。
肖毓耐着性子替他在台词的每个字旁边标出四声,又瞪着眼睛狠巴巴地指导他:"爱是第四声,要坚定地说--爱!你要这样说--‘你不知道我是真爱你吗?'"
秦岸岩有样学样,用力点一下头,咬牙切齿发着狠说:"‘你不知道我是真爱你吗?'"
"好嘛,您这回爱得可真够苦大仇深的。"肖毓笑倒在沙发上,边笑边从屁股底下抽出一沓乱七八糟的报纸、传单和小广告,随手挑捡着翻看。
秦岸岩也气馁了,丢下剧本凑过来,坐到肖毓身边同他一起看报纸,但又不肯正经看,拿过一份只大声念一遍标题就丢一边,转头再拿下一份,小孩儿似的。
"有良心的中国人,请记住以下支持日本右翼势力的品牌,让我们共同抵制:朝日啤酒、三菱重工、日野汽车、五十铃汽车、住友生命、味之素、东京三菱银行......"
秦岸岩捏着一张浅黄色的纸片念了几句,就手把它扔进一旁的废纸篓里,肖毓却伸手把它捡了出来,颇为认真地捧在手上细看。
"重要东西吗?我怎么没看出来有多重要。"秦岸岩不解地问。
肖毓站起来,把那张纸片用一只冰箱贴镇在了冰箱门上,晃起大拇指虚点着说:"看见没?就这么重要。"
秦岸岩将脸贴到冰箱前把纸片上的字又念了一遍,疑惑地说:"抵制日货?就性价比来说,日货最容易被平民消费者接受,中国人抵制得了吗?"
"脑子不会拐弯的一根筋!"肖毓不屑地皱眉,转而耐心讲解,"造势这个词听说过吧?中国人抵制日货是应势而生的阶段性行动,长期不现实,短期很必要。小鬼子那边但凡动点儿坏心思,搞点儿坏动作--比如印些个篡改侵华历史的教科书,申请成为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咱就必须弄出点动静好让他们知道,中国人很生气,后果很严重,以后他们再想干坏事,多少会有些忌惮。不然他们就来劲,蹬鼻子上脸,以为中国人好欺负。"
侃侃而谈的肖毓,傲气十足,连目光都是自上而下的俯视,好像日本不是一个国家,而是一个站在他脚边矮他半头的坏小子;他的语气又是轻松诙谐的,透着点不屑一顾的散漫,仿佛什么事儿都能迎刃而解,于他不过是小菜一碟。
聆听肖毓讲话的秦岸岩,眼神直愣愣的,不知是听得太专注还是没听懂,其实脑子里已是一片混乱。肖毓此时这番话他明明是第一次听到,情景却甚是熟悉,只是记不起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有个人也如此时的肖毓这般,以北京人的方式和语言,表达着一个平凡小人物的爱国情怀。
3月中,留学生班在校礼堂演出的话剧《雷雨》第三幕节选大获成功。
秦岸岩兴冲冲跑回住处,与恰好要出门的肖毓撞了个满怀,两个人收不住脚,先是脸贴脸、身挨身地一同跌回屋里,又一起撞到了内墙上。
肖毓跌得不轻,撞到墙上的后背痛得好象肩胛骨都戳了出来,脸颊不知是被秦岸岩的下巴还是门牙磕了一下,又酸又疼。
他推开秦岸岩,一怒之下,不及听他解释,嘴里先冒出一串刻薄话:"你也不瞧瞧自己大狗熊似的块头儿,没树袋熊的身段,就别没事儿学人家逮住什么都抱住不撒手。"
秦岸岩剧烈喘息着,胸越涨越红,俩黑眼珠直勾勾盯着肖毓的眼睛。
肖毓觉得有点不对劲儿,想开口问秦岸岩怎么了,刚说出个"你"字,便被秦岸岩抢过了话头:"你不知道我是真爱你吗?"
肖毓脸上僵了一下,随即轻松回应:"不错,语音语调挺标准的。"
"不是台词!"秦岸岩说罢,趋前一步,将肖毓锁在墙壁与自己的身体之间,俯身又吻将上来。
肖毓本能地偏头,秦岸岩的吻顺势滑落在他的脸上。他被火烫到般再次将秦岸岩推开,冲进洗手间哗哗地撩起水泼洒自己发烧的脸。
待他顶着一张水淋淋的脸回转身,与身后的秦岸岩相对,却在一瞬间恍惚了。不知为什么,秦岸岩眼中流露出一种奇怪的离别之情,与梦中那个与他依依惜别的长衫男子形象,渐渐融合,成为一个人。
而秦岸岩,原本还迷惑着,却在鬼使神差的相撞和突然迸发的表白后,认清了自己对肖毓的感情。
肖毓烦躁地冲秦岸岩吼:"护照,把你的护照拿过来!"
秦岸岩虽然不知道肖毓要做什么,还是乖乖递上自己的小本子。
肖毓翻开秦岸岩的护照拿在左手上,大声说:"看清楚了,你的国籍是荷兰。"又掏出自己的中国身份证捏在右手上,说:"再看清楚了,我是中国人。"{惘然}
秦岸岩不明白他的用意,老实地点头。
肖毓深吸一口气,举起他们两人的证件,一字一顿地说:"爱这个字,你在荷兰可以随便跟男人说,在中国不成。我的意思你明白吗?"
"你嫌弃我?瞧不上我的国籍?"秦岸岩瞪眼,他的中文已经很好了,毕竟是学中国文学的,"你和那些瞧不起外地人的北京人一样,目光短浅又骄傲自大,盲目地认为,世界上除北京之外的地方全是乡下。可是我告诉过你,我家祖上是老北京,我也是北京人!"
肖毓对他的一根筋有些无力,只得耐下性子说:"我没把话讲那么透,你也不能只听表面吧?脑子拐个弯往深处领会成不成?"
秦岸岩摇头:"不懂。"
肖毓把两个人的证件举到秦岸岩脸前,掰开揉碎地解释:"你看,咱们俩的身份证件完全不同,明摆着你跟我来自不同的国家,有着不同的生活和文化背景,跟同性说爱啊什么的,在你看来可能是件稀松平常的小事,我却觉得......觉得......很尴尬。尴尬你懂吗?我压根儿没想过这种事儿能落到我头上,所以我......我根本不能接受。"
秦岸岩还想再说些什么,肖毓扔下一句"别再跟我提这事儿了,再说跟你急",扭头回自己屋里去了。
秦岸岩望着他的背影,只觉得这人是那样的可望又不可及,自己却想放又放不下,想缠又怕惹恼他,当真是没一点辙可想了。
晚上睡下,秦岸岩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烙饼,也没琢磨出个办法,心里反倒又添了一份莫名的困惑。
他总感觉很久以前自己也曾经这样为一个人百爪挠心、无计可施过,仔细想了想,又马上把这模糊的记忆推翻了。他一向率性坦白,喜欢一个人就大胆去追求,不喜欢就痛快说不,从来没遇上让他畏首畏尾的人和事。只是这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着实叫他想不明白。
折腾半宿秦岸岩才迷迷糊糊睡过去,熟悉的京胡声再次在梦中响起,缠绵悠远的调子,带着点欲语还休的意味。
梦中的秦岸岩遁声回首,院落深处,坐着一位正在拉京胡的长衫青年,胡琴悠悠,如泣如诉,琴音一丝一缕地穿过空气将他笼罩其中,仿佛一张欲将人挽留的大网。梦中的自己却不得不挪动脚步,千般不舍万般不愿地一步步走向大门。大门将掩时,他匆匆回眸,四合院里暮色四合,拉京胡的长衫男子与他遥遥相望,依稀是一张似曾相识的旧容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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