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裘松龄找万云订了一批小挂件,万云和张承志约好在沙面街上的一栋新起的大楼旁边见面,裘阿姨的办公室就在楼上。
张承志是个大光头,光溜溜的头顶,寸毛不长,远看近看,都亮得像个灯泡,一根脖子粗又短,真是“好颈不长”,穿着打扮比周长城刚来广州时还要老土,脚上是一双踏了三年的解放鞋,谁也看不出这个亲自送货的粗糙中年男人是个有着五十人厂子的老板,年底收入至少超过十万,此时低调得如同刚进城的土鳖。
“万老板!”张承志守着四个小箱子,站在沙面街的公交站台下,见到万云从车子上下来,立即招手,笑得小眼睛眯成一条缝,小眼聚光,在他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体现得极为传神,肥肥的大手还有点黑,“这里,这里!”
万云左望右望,听到声音,见到人,也笑起来:“张厂长,劳烦你了!”
“客气话,客气话!”张承志虽然在电话里不太愿意来,但见了面,还是很好说话,一副老好人的模样,要不是他把着进货价一分不让,万云也要被他那看着实诚的笑容给恍惚了。
老张说:“得亏你说让我进城来看看,我还是第一回来沙面这个地方,好特别啊!真是开眼了!”
沙面是整个广州“最洋气”,建筑最西式,最有历史文化沉淀的地方之一,每一个到广州的人都不会错过这个地方的。
万云觉得这张厂长真会说话,对着自己一个小客户,姿态还愿意放得这样低,往后肯定要赚大钱的,她赶紧多谢人家,看了看箱数,又问一句:“确定没有线头和染色问题的哦?我这是送外国友人的,可不能让那些洋鬼子给看扁我们的工艺了。不然回头我得找你给我换!”
“怎么会,怎么会?”张承志摆手又摆手,那颗胖胖的光头跟着一起晃来晃去的,“我老张出来的货,有哪个不说好的。”
箱子都封好了,万云就没有当着大街上拆开,反正若是真的有哪里不好,在裘阿姨面前落了不是,她就杀到白云去找张承志。
万云沿着裘松龄给的名片,找到那栋大楼,这楼是八五年的时候,有个香港老板来广州,出钱重新翻新了一栋旧楼,现在外表看起来摩登现代,楼高有十二层,里头装了日本牌子的立式电梯,裘松龄以华侨的身份在这儿买了一层,作为办公室用。
大楼的保安押了万云的身份证,登记了暂住证信息,又用对讲机跟楼上的保安对话,确认裘松龄的公司让人来送货,才让万云去搭乘电梯。
张承志这人,好说话归好说话,可又莫名其妙地发怂,这地方一看就不是他来的,帮着万云把箱子搬到电梯口,就不肯再上去,逃得比兔子都快,直说在楼下等她。
万云被他那胖胖的背影给气笑了,只能自己推着四个箱子,上了电梯轿厢,在保安的帮助下,第一回自己按下按键,绕了个圈,上下都看,新奇得不得了,她可是扶手电梯和立式电梯都坐过的人了!
下回要把城哥也带来体验一把!
等上了七楼,万云把箱子搬出来,因为都是小件的东西,不算重,她搬了两趟,打量了一下这条长且窄的走廊,走廊顶上上安装着声控灯,她一出电梯口,灯就自动亮了,地上铺着软毛地毯,相隔不远的地方放着红鹅掌,空气中有一股好闻的味道,万云忽然就理解了刚刚张承志的退却,这地方看起来太高级了,他不敢跟上来。
万云在地摊上多踩了几脚,感受到它的柔软,同时,还感受到了她和裘松龄之间的壁垒,从前只觉得这层壁垒是学识和见识上的,现在具体到一块地毯上了。
不能露怯,不能露怯,我是来赚钱的!万云给自己打气。
她不再费功夫去想这些,张承志还在楼下等她,万云往右边走了几步,找到706的牌子,按铃,过了会儿有个卷头发的姐姐来开门,万云手上搬着两个箱子,嘴甜地喊着“姐姐好”,又说是裘阿姨叫她来送货的。
那个卷发姐姐立即开门,刚好裘松龄也在,听到万云的声音,走两步出来一看:“阿云来了。”
万云还从未见过在办公室里上班的裘松龄,真不像平时的她,笔挺的灰色西装裤,上面是光滑的白色丝绸衬衫,瘦削的双肩披着一件灰色的女式长西服,依旧戴着珍珠耳环,手上拿着一支钢笔和纸,打扮得中性典雅,见万云有些局促,脸上难得带笑招呼:“进来吧。”
万云叫了人,弯下腰,把箱子搬过来,裘松龄见状不悦:“阿林,阿荣,出来搬东西。”
裘松龄发话,办公室里立即跑出来两个穿西装打领带的男人,接过万云手上的箱子,万云立马把两只夸张漂亮的绒花灯笼拿出来,放在箱子上,一起交给他们,大家嘴上都不住地说辛苦辛苦,唔该唔该,很有礼貌,很有教养。
裘松龄让万云跟着去她的办公室,又念她一句,隐晦地看了她的手一眼:“你既然说自己的双手珍贵,就要好好珍惜它们。”
万云被裘松龄的话弄得有些站立不安起来,脸上忽而热了一下,扯出笑,可不知怎么,反而像是赔笑,快速地扫了眼这个宽敞明亮、充满植物和现代办公仪器的办公室,里面的人穿着打扮与楼下的贩夫走卒截然不同,楼下是现实世界,这里是她在香港电视剧里看到的画面。
裘松龄的私人办公室不大,东西却不少,甚至堆积到天花板,在她办公室的右手边有一整面透明玻璃窗,百叶窗拉上去了,视线与珠江面遥遥相对,偶尔能听到一声船鸣,白天鹅宾馆的招牌就在眼前。
“你等一会儿,我让人给你结钱。”裘松龄看手上签好字,要给下属的单子也跟着拿进来了,又走出去交代工作,顺带让财务付现金。
这个满满当当,放满文件和画作的办公室里,只剩下万云一人。
万云低头看了眼自己脚上的布鞋和地上那块拼接的多色高级地毯,捏着自己的斜肩布包,这不是在平水县那个军绿色的包了,那个包用久了,终究是断了带子,这一个是她在广州新买的,它的特点不是美观,而是耐用、够大、能装东西,万云感受到了自己站在这里的格格不入。
裘阿姨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进来,万云等了几分钟,有点无聊,看看地上叠在一起的几个木头画框,又转头看墙上的两幅山水画,画的尺寸都不算大,一幅是墨荷;一幅是乱枝野鸭,野树上点缀着几点春红绿柳,树木后面还有寥寥几笔白墙灰瓦的房子。
她不禁走前去,看得细致了些。
裘松龄站在办公室门口,瞧见万云在看画,微微笑着:“喜欢哪一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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