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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没过多久,她就没有再来了,她被赐与一颜氏宗亲为妾,离开了洗衣院。很久很久以后,当那个孩子再去找她之时,才发现她早已死去多年了。是那燕人酒后失手打死了她,没有墓碑,没有坟地,只有一块破席裹身丢到了乱葬岗。谁也不曾知道,乱葬岗上那具腐烂肮脏,被鸟兽分食的尸首,曾是大宋皇帝最宠爱的小女儿,在汴京城彩云漫天之日出生的公主帝姬。她的姓名史书不见,只留在了燕廷内府库房的《南俘录》上,旁边写着,一千金。”
“这就是,福云帝姬的故事。”
第194章第二拾四章
“这就是,福云帝姬的故事。”
话音落下,一室死寂。
裴昀忽觉脸颊冰凉,伸手一摸,才发现自己竟是不知何时已是泪流满面。
两国交战,百姓受苦,落败方苦,落败方的女子更苦。
她亦是女子,故而她感同身受,痛彻心扉。
这故事开讲之初,宋御笙尚能维持平静淡然,待到后来,他须得用尽全部力气控制住声音的颤抖,而讲完之后,他更是浑身都抽搐了起来,整个人缩在那里好半晌,才终于慢慢平复。
再开口时,他的嗓音尚残留着三分虚弱嘶哑:
“所以,大燕不该亡么?大宋不该亡吗?最后是谁统一天下,谁问鼎中原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要让燕宋亡国灭种,灰飞烟灭,寸草不留!”
裴昀无言以对,因为她知晓,在方才的那个故事里,宋御笙就是那个自幼在猪圈中长大的孩子,所以他恨北燕,他恨南宋,恨得天经地义,理所当然,谁也没资格对他指摘半句。
大燕已亡,现下便轮到大宋了。
“小师叔公,我知你势在必得,我不想与你为敌。”裴昀苦笑道,“如若可以,我当真希望天下间再无战争,再无纷乱,将军解甲归田,士兵封刀归隐,人们不必彼此残杀,彼此憎恨,今天伐宋,明天攻燕,冤冤相报何时了。然而这不是我一人能说得算的,古往今来,天下大势,分分合合,注定要有永无休止的杀伐,征战,累累白骨,血流成河,身在局中,我唯一能做的,便只是不要让自己的阵营输。哪怕大宋有多么不堪,哪怕朝堂有多么昏暗,一旦宋亡于蒙,届时只会有比靖康之变更惨烈的磨难,我身边所有的亲朋好友,全天下的汉人宋民,都将遭难历劫,生灵涂炭,更多的女子,遭受福云帝姬一般的苦楚,我......别无选择。”
“昀儿,你是好孩子,可你为世人,世人何曾为过你?”宋御笙轻笑了一下,“他们愚昧无知,妄自尊大,麻木不仁,今日奸臣狡辩两句便听信奸臣,明日汉奸哭诉两句便又同情汉奸,骂忠臣烈士迂腐,恨公理法度无情,全然不知自己一时半刻安稳的日子,正是你这般嫉恶如仇刚正不阿之辈以性命鲜血换来的,对你丝毫没有感激之情。这样的世人,活该如蝼蚁般灰飞烟灭,有何值得袒护?”
裴昀摇了摇头:“裴家祖训,忠义乾坤,我本就不图什么回报。”
“若他们不禁不感激,还要反过来迫害你呢?且不说若你女儿身的秘密公诸于世,世人会如何谩骂憎恨你,一旦你的身世之谜被揭穿,恐怕连你效忠的那赵官家也再容不下你了。昀儿,你不必事事以裴家子孙自居,将忠孝节义那一套禁锢在身,你以为你自己体内所流当真全然是汉人之血吗?”
裴昀一愣:“小师叔公,你此话何意?”
“你父裴安确是汉人,可你母南瑶呢?你可知晓师父为何收我三人作弟子?”宋御笙意味深长道,“我姓宋,是因我乃大宋公主与大燕宗室之后;大师兄李清瑟之李,乃是西夏王姓;二师姐秦碧箫之箫,取自其母姓氏,而大辽历代皇后必出萧氏。如此,你还觉得自己是汉人吗?”
裴昀听罢如遭雷亟,一时之间不敢置信,下意识喃喃道:
“为什么?为什么会如此......”
“为什么呢?或许是师父周游列国,碰巧为之,又或许是他亦存了三分一争天下的心思。”宋御笙摇头失笑道,“毕竟身怀利器,杀心自起,谁又能忍得住一辈子锦衣夜行,明珠暗投?希夷先生本不该将天书流传于世,区区门规祖训,哪拦得住叵测人心。”
“即便如此,我也仍然是汉人!”
裴昀心中一团乱麻,却不愿在此时被宋御笙动摇,落入迷障之中。
只将牙根都咬出了血腥气,勉强道,“与血脉无关,我读了汉家诗书,学了忠孝节义,我就是汉人!”
其实早在当年与裴昊重逢,眼见他变作阿穆勒之时,她便思考过这一问题,谁料到命运作弄,今时今日,面临这困境的竟变作了自己。
“昀儿你啊,还真是固执.....不过,我倒也没资格来教训你。”
宋御笙无奈叹息,不再相劝,只兀自道:
“北燕骄奢淫逸,南宋软弱腐败,两国气数将尽,所谓天命所归,就是无论我助不助赫烈,蒙兀人最后都注定君临天下。但我不甘心坐以待毙,我必须亲手将燕宋埋葬......其实我答应了师姐在谷中陪她一辈子,她若信守承诺,兴许我也不必出谷亲自料理这些事了,可是她违背了誓言,她抛弃了我,无论师兄还是南瑶,甚至是昀儿你,都比我在她心里重要得多......因为你们是她与师兄所出,我永远也比不过他,永远也比不过......”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语无伦次,直到再也支撑不住,砰的一声滑倒在地,裴昀一惊,大步上前扶起他,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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