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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立耀在一旁笑了,那笑声短促,带着点嘲弄的意味:“不过铁军啊,我也听看说,孙浩宇交代得挺细,时间、地点、金额,一笔一笔,清清楚楚。纪委那边,粟林坤可不是吃素的。他要是真顺着线往下捋……”
他没说完,但意思都明白。
王铁军把手里剩下的花生壳往桌上一扔,拍了拍手。“粟林坤?”他哼了一声,“纪委怎么了?我王铁军一不贪公家的钱,二不拿不该拿的,砖窑总厂账上每一分钱,都经得起查。至于孙浩宇说什么,那是他的事。他一个副县长,要挪用资金,我一个小厂长,能不配合?配合领导工作,也有错?”
他说着,目光转向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彭树德,那眼神像是随意扫过,又像带着点别的意思。“树德,你在工业局,消息灵通。我听说,砖窑总厂这边,要有变动?”
彭树德正拿着根羊肉串在吃,本就打算少说话了,听到这话,动作一顿,没想到这王铁军问到了自己头上。
他把竹签放下,抽了张糙纸擦擦嘴,又擦擦手,才开口:“我也是听人随口提了一句。说是县里考虑,国企领导岗位要定期轮岗交流,避免长期在一个地方嘛,我不都下来了?”
话说得四平八稳,完全是官方口径。
王铁军“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在夜市嘈杂的背景音里,显得有些冷漠。
“轮岗?交流?”他身子往后靠“我王铁军就是个烧砖的,没读过几年书,不懂机关里那些弯弯绕。我就知道,我就会烧砖,从一个小土窑,到现在县里的纳税大户,我在窑厂干了二十年。这厂子,就是我王铁军的命。”
他抓起酒瓶,又灌了一大口,抹抹嘴。“我早就说过,我个人无所吊谓,谁来砖窑总厂都行,得先问问厂里八百号弟兄同不同意。有些人,命不好,镇不住。黄子修,大学生,有文化吧?来了几个月,现在怎么样了?瘫在医院里。要我说,是命不好,窑神不认他。”
这话说得赤裸裸的,带着威胁。
桌上安静了几秒。隔壁桌有人划拳,声音大得刺耳:“五魁首啊!六六六!”
冯洪彪端起酒杯,跟邓立耀碰了一下,两人都没说话,各自喝了。
彭树德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他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杯酒,也是灌了。杯壁上凝着水珠,凉丝丝的。脚底下放了七八个瓶子,彭树德今天是打心里高兴。
“铁军厂长这话啊,说得在理,也不在理。”彭树德开口,声音不高,但桌上几人都能听清,“在理的是,一个厂子的发展,离不开厂长的贡献。不在理的是,国有企业的领导干部,说到底是县里的。今天在这个岗位,明天组织需要,调到别的岗位,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我在机械厂干了十年,不也说走就走?服从组织安排,这是最基本的政治觉悟。”
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桌上的花生壳,好似自言自语。
王铁军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得周围几桌人都往这边看。
“树德啊树德,”他笑够了,用粗短的手指指着彭树德,“我就佩服你们这些读过书的人,说话一套一套的,好听。可你说你在机械厂干了十几年,说走就走,那是你让人赶下来的嘛!你要是有种,当初就该放句话:谁来机械厂,就是跟我彭树德过不去!你看谁敢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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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颇为大声的道:“可你没说。为什么?因为你靠着方家嘛。有方家啊,你彭树德走到哪儿,人家都得给几分面子。可话说回来——”
王铁军往后一靠,凳子又“嘎吱”响了一声,他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嘲弄和不屑的表情:“我王铁军最看不起的,就是靠女人的干部。裤裆里那二两肉硬不起来,算什么男人?”
这话太毒,太伤人。
彭树德的脸色“唰”一下变了。不是红,是那种血气上涌又强行压住的青白。他握着酒杯的手,手背上青筋都暴起来。
大家认识不是一天两天了,彭树德最为忌讳的就是被别人说吃软饭了。
冯洪彪和邓立耀对视一眼,都低下头没说话。冯洪彪拿起酒瓶,给王铁军倒了杯酒:“铁军,喝多了,话赶话。树德,你也别往心里去,老王就这脾气。”
“我没喝多。”王铁军一挥手,眼睛还盯着彭树德,“我说的是实话。树德,你自己说,要不是方家,你能在机械厂坐那么多年?出了事,能只给个处分,还保留正科级?现在还能坐在这儿,跟我们喝酒?”
彭树德把酒杯重重放在桌上。酒液溅出来,在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王铁军,你他妈的算个屁”他开口,声音有些发彪:“我彭树德是不是男人,不靠你说了算。我靠不靠方家,也不用你来说,我今天就把话放这儿——”
他站起身,伸手指着坐在凳子上的王铁军。路灯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声音很重:
“我也就告诉你,老子要去砖窑总厂当厂长,你趁早给我滚蛋,你看我敢不敢砸了你的他妈的屁的窑神,你看老子的命他妈够不够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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