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八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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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青云不落（二）（第1页）

狗崽儿

儿子出生之后钟炳志就不再关着乔雨燕了,但刚刚历经生产的乔雨燕实在是太过于虚弱，一时半会确实也跑不掉。

钟炳志母亲过世得早，钟家的两个山野男人不懂也没心思伺候月子,乔雨燕生产完后因为吃得不好所以奶水都没有多少,还是在镇上念初一的乔雨芬听说后,掏空了自家鸡窝里的蛋,又偷了爹妈的钱去铺子里割了两斤肉还买了些腊肠，走了好远好远的路过来看望姐姐。

钟翊安安静静地睡在乔雨燕身边，吃不饱也不怎么哭闹，就是本来出生时个头也不大,现下没足月就显得面黄肌瘦的。乔雨芬看了直掉眼泪,心疼姐姐，也心疼这个可怜的小孩儿。

尽管乔雨燕极力反对,乔雨芬还是在钟家一直待到了钟翊满月,小姑娘做饭很好吃，每日炒一个野地里的青菜,再蒸一锅腊肉腊肠饭配上点了酱油的鸡蛋羹，就这么喂了大半个月，终于将姐姐喂出了一些气色，襁褓里的婴儿也渐渐睁开了眼睛。

婴儿满了月皮肤也就不再红皱,有了些可爱的样子。乔雨芬抱着钟翊哄，揉揉钟翊软糯的脸蛋，对乔雨燕说：“他和你长得一模一样,没有半点儿钟家人的影子，以后长大了肯定标志。”

乔雨燕裹着厚棉袄坐在堂屋的马扎上用温热水洗着头,闻言笑了笑,低声道：“我只盼望着他以后能多读书,从这大山里考出去，至于长相，太标志了反而不好。”

乔雨芬把婴儿放到一边，走过来替姐姐浇头发，小小的脸蛋上满是不甘与愁苦，她以前最是崇拜亲姐，现在又最是可怜她。

少女用塑料瓢舀着热水慢慢淋到乔雨燕的发丝上，哽着嗓子问：“姐，申州好么，是不是特别大？”

乔雨燕打着胰子，黑绸缎般的发丝在蒸腾着雾气的热水中飘摇如幡，她被雾气熏红了眼睛，默了许久之后才回答：“特别好，也特别大，比这里所有的大山加起来还要大。等有机会了，姐带你去看看。”

乔雨芬躬身从后面抱住瘦得只剩一把柴骨的姐姐，滚烫的泪水滴进了乔雨燕的脖颈，“一定会有的，我等着那天呢。”

钟翊几乎可以说是乔雨燕一个人带大的，钟炳志不着家，钟家的老头儿喂谁都像喂猪喂狗，给碗吃食就不再过问。钟翊第一次学说话，第一次学走路时都只有乔雨燕一个人在。

乔雨燕听到小小的婴儿嘴里叫出第一声“阿妈”时激动地落了泪，当夜钟翊也叫给了钟炳志听，却被醉醺醺的钟炳志打了一巴掌。

乔雨燕冲上去拦他，但她生完孩子后落了病，一直没恢复，身体比怀孕前亏空太多，连和钟炳志撕扯的力气都没有。钟炳志反手一巴掌将乔雨燕打倒在地上，又指着钟翊的鼻子骂：“他妈的，你究竟是谁家的种？会叫妈不会叫爹，明天还学不会我把你扔猪槽里淹死！”

醉汉说的话当不了真，但那会儿被打得嚎啕痛哭的钟翊才刚满10个月，乔雨燕恨得杀人的心都有了。她从地上爬起来，拿了针线撮箕里剪棉线用的小剪刀对着钟炳志的后心刺过去，冬日衣服厚，剪刀太短，尽管乔雨燕用尽全力也没刺多深，反而又挨了一顿拳打脚踢。

钟翊声嘶力竭的哭嚎吵醒了偏房里早已睡下的老头儿，老头儿起身抱走了孙子，留乔雨燕一个人被钟炳志打了半宿。

这样被钟炳志拳打脚踢的生活一直持续到钟翊5岁，在羊山村里其他同龄的孩子还在山沟沟里摸羊粪蛋的年纪，乔雨燕已经教会他认全了小学二年级需要学的汉字，还背会了乘法口诀表。

乔雨燕是师范大学的学生，教起儿子来专业对口，而且她也早就看出来钟翊很有念书的天赋，不仅简单的唐诗过耳不忘，做算术题也能无师自通举一反三。

大山里的学校教育太落后了，就一个破落小学，学校里的全科老师还不见得有高中学历。乔雨燕怕钟翊被耽误，托乔雨芬在镇子里买了不少二手的小学教材，在家给儿子函授学前教育。

钟翊果然长得和乔雨燕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钟炳志如今掌握了拘着乔雨燕的方法，他不给乔雨燕吃饱，把人饿成一把枯枝似的，还拿捏着钟翊，每次乔雨燕稍微动一点逃跑的心思，不仅自己，还未懂事的钟翊也要挨一顿打。

母子连心，尽管乔雨燕明知道钟炳志不会真的拿钟翊怎么样，但看见钟翊小小的胳膊腿上布满了青紫的巴掌印，她也一时真的退缩了。

钟翊5岁起就发现了妈妈在家里吃不饱饭，会偷偷地趁阿爷与阿爹不注意时给乔雨燕单独留一碗白饭。菜剩不下来，但厨房的罐子里腌着酱萝卜丁，钟翊还没厨房的架子高，踩着马扎给乔雨燕舀了一勺萝卜丁盖在米饭上，等夜深了静悄悄地送过去。

乔雨燕含着泪自己吃一口也给钟翊也喂一口，她喊钟翊“狗崽儿”，农村人相信贱名好养活，钟翊也确实如同奶狗崽子一样，又听话又懂事，眨着大眼睛喊“妈妈”时能将乔雨燕的心都喊化了。

钟翊是钟家老头子的心肝儿肉，老头这几年又存了些钱，在钟翊快满6岁时去镇上找了个师傅给孙子打了一套纯金的耳圈。

他们大山这边少数民族的孩子小时候受不受家里爱重，就看耳朵上有没有金耳饰。乔雨燕和乔雨芬小时候没戴过，钟炳志戴过银的，像钟翊这样6岁就得了四个纯金耳圈的，整个羊山村都是头一个。

耳圈拿回来的当天，钟老头儿在厨房的灶里烧红了一根细针，借着火光往钟翊柔软的耳垂和耳骨上刺了四个洞。血珠从洞口冒出，钟翊痛得发抖，却忍着一声都没吭过。

耳圈戴上去的当晚钟翊耳洞就发了炎，惹得高烧一场，乔雨燕衣不解带地在儿子床边陪护了三天才摸到烧退下去。

后来两年乔雨燕的身体养得好些了，钟炳志年过四十，长年酗酒身体亏损，在家里动手的次数也逐渐少了。

钟翊起初没去两个山头之外的小学里读书，乔雨燕一个人在家里教他全科。教儿子的同时乔雨燕自己的学习也没落下，乔雨芬读完初中就被迫辍学了，去了县城打工，尽管万般不方便也总是抽空回村里看姐姐，尽力为姐姐搜罗着她想要的书。

母子俩各念各的，也经常借由去山里割猪草的理由找着离村的小路。

乔雨燕不和钟翊提自己要走的事儿，小小的钟翊也只当不知道，他心里装了太多事，总是整夜整夜地惊醒，惊醒后确定乔雨燕还在身边，才能稍稍放下心，躺回妈妈怀里入睡。

事情的变故发生在钟翊未满8岁的秋夜，对乔雨燕来说是一件好事，对钟翊来说也不太坏。

钟炳志在一次从隔壁村喝完酒回家的路上，因为夜色太暗，失足摔下了山崖，死了。

那山崖太深，尸体都捞不上来，丧事没有大办。钟老头儿白发人送黑发人，听到消息后晕了过去，在床上躺了好多天都不能起身。

乔雨燕连孝都没替钟炳志戴，也没给钟翊簪朵白花，母子俩平静地看着抚棺送灵的人远去，像是死的是毫不相干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