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八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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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1章 梅展（第1页）

大片的玫瑰沿着花架铺得满满当当，正红的像过年贴的红对联，柔粉的像小姑娘抹的蜜桃腮红，嫩黄的像刚剥的柠檬糖，每一朵都开得比我巴掌还大，花瓣亮得能反光；墙角堆着的君子兰更过分，花团大得跟我的拳头差不多，深绿肥厚的叶子衬着橙红的花，雍容得像刚收完大红包的大户人家太太；还有一堆让展梦妍叫不上名的外国花，紫的像揉碎的紫水晶，蓝的像凝了一小块晴天，挤挤挨挨凑在一起，满屋子都是鲜活的生气，展梦妍那点遗憾瞬间被冲没了一半，眼睛都不够使了，东瞅瞅西看看，脚直接粘在原地挪不动。哇，这些花只在电视上见过，原来真花这么好看啊，比图片上好看一百倍！

汪振龙这个免费摄影师当得真叫称职，只要展梦妍往开得旺的花跟前一站，他立马往后退三步找角度：“梦妍，头往左偏一点！对，衬着那朵玫瑰，背景干净，笑一个！”展梦妍赶紧摆好姿势，心里偷偷想：汪振龙人还真不错，挺会照顾人的，我刚才还暗地里埋怨人家，是不是有点不太好？算了，看完梅展我好好谢谢人家就是了。咔嚓咔嚓连按好几下，我估摸着这一卷胶卷，大半都是我的大头贴，回去洗出来，估计我那小卧室的墙都贴不下。

沿着花房里铺着鹅卵石的人造小溪往里走，转过一道爬满常春藤的月亮门，展梦妍直接看傻了——一整间暖房全摆的梅花！什么叫争奇斗艳，今天才算真的开了眼：

浅粉的宫粉梅，花瓣嫩得能掐出水来，风一吹轻轻晃，像一群穿粉裙子的小姑娘挤在一起说悄悄话；深红的朱砂梅，开得热烈似火，浓艳的颜色隔着老远就能看见，连香味都带着点甜甜的蜜意；素白的玉蝶梅，攒着一簇簇白花，像落了满枝揉碎的雪，清清爽爽的，闻着都是冷冷的香；最绝的是摆放在正中间C位的几盆绿萼梅，淡绿色的花瓣衬着鹅黄的花蕊，嫩得能滴出绿来，安安静静站在那儿，一股子不染凡尘的仙气，周围举着手机拍照的大爷大妈都围在这儿赞叹：“活了快七十岁，头回见绿色的梅花！这园艺师傅真是鲁班转世，巧夺天工啊！”

每一盆梅都被打理得极具章法，枝桠要么斜斜歪着，要么弯弯绕着，要么疏疏朗朗只开三两朵，没有一盆是直挺挺密密麻麻的，各有各的姿态，各有各的味道，连我这个外行都看得出来，园艺师确实费了天大的心思。

展梦妍站在一盆斜欹的白梅跟前，盯着它那弯得恰到好处的枝桠，突然脑子里就蹦出上周刚背完的《病梅馆记》，龚自珍说：“梅以曲为美，直则无姿，以欹为美，正则无景；以疏为美，密则无态。”展梦妍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被修剪得光滑平整的枝桠，剪痕都磨平了，可见剪的时候多小心。展梦妍又扭头瞅了瞅角落木架缝隙里，一棵没人特意修剪、直溜溜长出来的小梅花，人家开得照样旺，花朵照样精神，一点不比这些精心打理的差，花还更大更香呢。我忍不住在心里嘀咕：所以这就是书上说的病梅之美啊？好好的直枝非要剪弯了，好好的密芽非要剪掉了，就为了迎合世人说的这个“美”的标准？那如果梅花自己能选，它愿意长成弯弯曲曲的样子，还是愿意直直落落长呢？

这么一想，我脑子里又冒出来军博里那些静静躺着的老枪炮——那些带着弹痕、经过战火的家伙，从来都是直挺挺、硬邦邦的，炮管就是直的，枪托就是硬的，从来不用修剪成什么样子迎合谁的审美，它们本来刚硬的样子，带着历史痕迹的样子，就是最动人的美啊。哪怕炮管歪了，那也是战火打弯的，那也是英雄的痕迹，比这故意剪弯的梅花，不一样啊。

展梦妍悄悄攥了攥书包带子，那里面还夹着我昨晚临睡觉前画的军博路线图，从安天门广场往西走一千二百米，转两个弯进大门，一楼是抗战展区，二楼是坦克飞机，我都标得清清楚楚，线条描了三遍，就怕走错。我好像已经能摸到坦克冰冷坚硬的外壳，闻到那股子旧钢铁和机油混合的味道，已经能看见半年后，我拿着京都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背着新书包，蹦蹦跳跳站在军博大门口的样子了。

其实今天的梅展也挺好看的呀，你看这些挤在暖房里争奇斗艳的梅花，弯有弯的俏，疏有疏的美，园艺师的心思也没白费，展梦妍刚才拍了这么多照片，也不算白来。只不过她的坦克她的炮，她的军博，就在前面等着呢，“我得先好好考试，好好考去京都，那时候，我就能天天去看了，不急这一会儿。嗯，我再偷偷多看两眼这盆绿梅，它开得真好看，看完这眼，我们就往前走啦。等我考上了，我带着姐姐和汪振龙哥一起去军博，那时候就该我请他们吃冰棍了。”

展梦妍美美憧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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