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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认识的那个女孩,其实只是一个偏离了事实的想象残影。
一想到这,也便放下了。
真正放不下的,是那些逝去的灵魂。
直到现在荀安都对自己曾做过的一切缺少实感,她曾愤怒、反抗,最终又恐惧、服从。她与杜芢放任那无数灵魂诞生又毁灭,最终又落得了怎样的结局。
杜芢到最后也没有实现自己的理想,只差那么一步之遥,她却偏偏想不开要来拯救自己。或许此般结果,便是那些生命所施以的惩罚。
荀安只得替她的爱人赎罪,替那些曾与她相遇的生命,记录下她们的存在证明。
她在梦里爱为杜芢写那些现实里的故事,回到现实了,又尽写些梦里的事。
写一滴雨落于肩上后所迸发出的荧光,写天边的蓝鲸肚子底下的斑斓条纹,写跃过篝火的飞龙,写被雪覆盖的垒成城堡的书,写那晨光中的爱人裹着被子看向她的眼神。她记得在那些瞬间里总会有一句话从自己心头轻飘飘地略过,她在想啊,她在想。
这里这么美。
她为什么不能死在梦里呢?
她从狭窄的床上坐起,外头传来了游行的声音,好像有人还在砸着这栋楼的大门,她感到很冷,裹上被子也不够,没人给自己抱,没人能去帮自己冲一杯早已喝惯了的热可可。
静待春天又如何,这里是没有希望的,未来也一样。
她为什么不能死在梦里呢?
她看清了一个游行人举着的大牌子,上面写了很大的八个字:还我自由,还我大海。
大海啊,荀安想起,没有哪里的海会比梦里的更蓝了。梦里的海啊,包容万物,就连鲜花都能在它身上盛开,就连火车都能建在它的脊梁骨上。那时她跟杜芢乘着一列很小很旧的列车,跨过了一片望不着边际的海,当时她们啊,她们,她们……
她们真的,去过那里吗?
荀安扶住自己的额头,她惊讶地,不可思议地意识到。
她想不起来了。
看吧,都怪没死在梦里,她连她的脸,她们去过的地方,都要想不起来了。
梦中的记忆以不可思议的方式在脑海里遵循着它们自己认定的排列方式,它们可以一口气铺平在初醒人的思绪里,也可以仅用数年就尽数收回。杜芢甚至都没意识到这一巨大的缺陷存在,因为她在现实里离开得太早,到最后她与梦境扩展装置的相伴时间也不过仅仅两年,售后调查这事还是落在了其他被试者的头上。
荀安后来也收到过一条信息,是那个女老板发给她的,她问荀安,“你有时会觉得他们有灵魂吗?其实我有时候回忆起我的恋人们,我会觉得他们绝对是活着,绝对还活在我的心里。而我现在快忘了,这让我感到很不安。”
荀安没有作答,源于对方也不曾对杜芢的消息作答,一种特别幼稚的报复,真的,特幼稚。
而荀安她自己,则只是清醒着记录着自己记忆的凋零与再生,后来也会在闲暇之余给杜芢写信。她会在信里写道自己的现状,对杜芢的思念,也回忆着过去梦里的一切,事无巨细,全部写了下来。
无论她忘记多少次,只要再看一遍,她就会重新形成新的记忆,再一次爱起来。
她被文字捆绑,甘愿作茧自缚。
甘愿为此愤怒。
她确实愤怒,为永无出头之日的生活而愤怒,为时代的变迁而愤怒,她憎恨自己的思想无人欣赏,憎恨相反的那一批被加以赞扬。她真的很怕,很怕自己一生碌碌无为,改变不了世界甚至拯救不了自己。她怕对不起杜芢,怕对不起死在自己身体里的万千灵魂。
她也会诋毁,会谩骂,她无数次在梦里抓住杜芢的手腕告诉她自己有多憎恨现在这个世界,憎恨那些屁都不是的人。她以为杜芢会懂她,会陪着她一起去骂,但梦里的杜芢却只是悲哀地望着她,什么也不说,或是跟她说,海边的日落好美啊,过来吧,我们一起去捡贝壳吧。
荀安不想去捡贝壳,如果要捡,她也要捡一片最大最厚的贝壳,把它磨成锋利的剑,刮烂这时代洪流下每一张虚伪的脸。
后来她又去了那片会出现杜芢的海边,却没有寻见自己的爱人,只看见一个与自己长相相似的女人赤脚踏在浪里,她拾起一片贝壳丢进更远的海面,她还戴着那顶鸭舌帽,回过头,只说了一句话。
“自然会给予你公正的评价。”
荀安记得她,在那梦中梦的电影院里,那转瞬即逝的自我投射,那观影人。
“什么是自然?你是说,未来某一天,未来的人们会看见我的才华吗?”荀安隔着一片海浪问她。
“不,并非如此,才华,那只是人类社会里的浅薄定义。”女人弯腰,捧起一片海洋,“你伸出手,你触碰到的,就是自然。空气中飘散的尘埃是自然,新生的绿叶是自然,你的大脑里一个神经元的反应,也是组成自然桥梁的原件之一。你身在自然之中,无需找寻。”
“你与杜芢的一切,也记录在案,你不必不甘,不必怀疑。”她望向天边。
“在未来的某一天,人类也会灭绝,唯一留下的只有太空中那个飘过的碑,所有的爱恨情仇皆无人记起,它们就不存在吗?”
“不,自然啊,比你们这些过度执着于意义的人类,还要温柔得多得多呢。”
“这不过只是一种自我安慰而已!”荀安越看那人越觉得面目可憎,她捡起一块石头想朝她丢去,但捡起的只是一粒爆米花,她砸向的是眼前的幕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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