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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宗明蹲在食尸鬼群里,蹲在那些弓着背、垂着头的同类中间,膝盖抵着碎石地,灰褐色的脚掌上那些鳞片一样的角质层被石子硌得生疼。
但他没有动,只是蹲着,双手撑在地上,指甲抠进碎石缝里,眼睛越过前面几排耸动的肩膀,死死地盯着铁丝网后面的那座小山。
那座由尸体堆成的小山,那些深红发黑的、散发着恶臭的、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冒着丝丝热气的肉块。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吞咽,胃像一只被攥紧的拳头,从腹腔深处往上拧,拧得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饿,不是普通的饿,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像虫子一样在血管里爬的饿。
他能闻到那股气味,隔着几百米的距离,隔着铁丝网,隔着前面密密麻麻的人群,他依然能闻到。
那是腐肉的气味,是血腥的气味,是死亡的气味,但对他来说,那是食物的气味,是活下去的气味,是此刻整个世界唯一有意义的气味。
他的指甲又往碎石缝里抠深了一些。
来这个“聚集地”有多久了?
他记不清了。几天?十几天?也许更久...
时间在这里是黏稠的,像那些从尸体上流淌下来的深色体液,缓慢地、令人作呕地流淌,永远流不到头。
他只记得被带进来的那天——不,是“被运进来”的那天。
他和很多人挤在一辆铁皮车厢里,车厢没有窗户,只有顶上有几个拳头大的通气孔,从那些通气孔里漏进来的光,像刀子一样切在黑暗里。
他以为自己得救了,那些穿军装的人说,他们是来救他们的。
那些人穿着厚重的防化服,背着氧气罐,端着枪,从那些吃人的怪物手里把他们救出来。
当时他听见有人在喊:“是军队!是军队来了!”
然后所有人都哭了,他也哭了。
他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滴落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吧嗒声。
他以为那是结束。
以为那些饥饿、恐惧、逃亡、躲藏、被人追着打、被狗追着咬、被同类追着吃....都结束了。
以为从今以后,可以像人一样活着了,以为——
他的手指在碎石地上抠出一道浅浅的沟。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手。
灰褐色的皮肤,像橡胶一样,没有光泽,没有温度,变长的手指,骨节突出,指缝间有淡淡的蹼膜,灰白色的指甲,像某种爬行动物的爪子。
他每天都会看自己的手,每天都会,但他从来没有看习惯过。
他想起末世前,他的手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他的手很白,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他努力回想最后一次用那只手,真正的人的手,是什么时候?
想不起来了,那段记忆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模糊的、变形的、怎么也看不清。
遥远得就像是上辈子,每次闪过当人的片段,也像是喝了掺水孟婆汤后偶尔渗出的记忆碎片,越努力回忆,就越不真实。
仿佛他生下来就是这副样子、这副所有人都害怕、所有人厌恶、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觉得恶心的样子。
想到这些,李宗明的胃又拧了一下。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那座小山,卡车已经开走了,那些穿着防化服的司机逃也似的调头离开,像逃离瘟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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