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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却死活不肯起来,她仰着头,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从她脸上滚滚滑落。
“道长,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我儿子,他才五岁……半个多月了,一直发高烧,什么都吃不下去,吃了就吐,人……人都快脱形了!”
她语无伦次,声音里带着撕心裂肺的哭腔:“上海所有的大医院,仁济医院,中山医药,新华医院……我们都去遍了!所有的专家都看过了!验血、拍片子,什么都查了,就是查不出病因!他们都说……都说没病,可孩子就是一天比一天虚弱啊!”
“我听我过世的妈提过,说小时候要是有个什么不好,来仰钦观求一求,就灵。道长,我真的是走投无路了!您就发发慈悲,当是积德行好,救救我那可怜的孩子吧!”
她一边说,一边从湿透的提包里掏出一个用红纸包着的东西,颤抖着递过来:“道长,这是一点香油钱,您先收下,只要能救我儿子,您要什么我都给!我叫方慧,在上海造船厂上班,我爱人是厂里的副厂长……”
陈玄机看着那厚厚的红纸包,头皮一阵发麻。
造船厂!
还是个能拿出这么多钱的干部家属!
这不是香油钱,这是烫手的山芋,是能把他们整个道观都烧成灰的引信!
“师父!不能管!”赵书文第一个尖叫起来,他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异常尖利。
他冲到陈玄机身边,死死盯着那个女人,眼神里充满了敌意和警惕:“你是什么人?谁派你来的?现在都什么年代了,不信科学,跑来这里搞封建迷信!你这是害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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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看来,这简直就是一个拙劣到极点的陷阱。
一个干部家属,放着大医院不信,跑到他们这个破道观来求神?
说出去谁信?
这肯定是哪个部门想整治他们,故意派人来“钓鱼”的!
孙猴子却一把拉住了情绪激动的赵书文,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女人手里的那个红纸包。
他压低声音在赵书文耳边说:“二师兄你疯了!你看她那样,像是装的吗?这可是送上门的贵客啊!造船厂!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油水足得很!”
他眼里闪烁着贪婪和冒险的光芒。
风险?什么风险能比饿死更大?要是能把这笔钱赚到手,他们这一年都不用愁了!
陈玄机的心,则沉到了谷底。
他比两个徒弟想得更深。
答应,就是引火烧身。
一旦扯上“封建迷信”的案子,尤其对方还是干部家庭,后果不堪设想。
他自己一把年纪无所谓,可这几个徒弟怎么办?
拒绝?
看着一个母亲如此绝望的哀求,他那颗早已被现实磨得坚硬的心,又感到一阵阵刺痛。
见死不救,有违道心。
他陷入了两难的绝境。
就在这场争执的漩涡中心,一直被忽略的沈凌峰,悄无声息地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他端着那碗还有一半的粥,慢慢走回殿内,将碗放在供桌下,然后像往常一样,找了个角落的蒲团坐下,双手拢在袖子里,垂下了眼帘。
看上去,他只是一个被大人们的争吵吓到,躲起来的胆小孩子。
然而,在他闭上眼的瞬间,一缕微不可察的神识,已经脱体而出,如同一根无形的丝线,瞬间连接到了殿外屋檐下,那只正在躲雨的麻雀身上。
世界,豁然开朗。
冰冷的雨滴砸在羽毛上,感觉像是一粒粒沉重的小石子。
沈凌峰没有丝毫迟疑,他操纵着这具小小的身体,振翅而起,冲入灰色的雨幕。
他没有目标,但他知道该去哪里。
在女人撕心裂肺的哭诉中,他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沪东工人新村”、“靠着变电站的那一排”。
这就够了。
麻雀分身如同一架微型侦察机,顶着风雨,沿着张家浜,向西飞去。
五十年代的上海,在他的鸟瞰视角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割裂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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