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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小勇心中一凛,连忙追问:“大神,敢问这考验究竟是……”话还没说完,应龙已然化作一道玄金灵光,直冲云霄,转瞬便消失在了天际之间,只余下一句余音,顺着晚风轻轻飘来:“道在脚下,路在人心,你自会明白。”
密林间重归寂静,桑小勇握着腰间的破虏刀,站在原地沉吟片刻,终究是压下了心底的疑惑。抬眼望向不远处巍峨的城门,城门之上,“南山城”三个上古金文苍劲有力,正是他当年教给芦生的字迹。一瞬间,与故人重逢的期待压过了所有的疑虑,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袍,迈步朝着城门走去。
城门口的戍卒并未阻拦他,只是扫了一眼他腰间的唐刀,见他气度不凡,便任由他入了城。
刚一踏入城门,市井的喧嚣便扑面而来,桑小勇满心欢喜地打量着城内的一切,可走着走着,他脸上的笑意却慢慢淡了下去,心底渐渐生出了一丝刺骨的寒意。
他先是看到,巡逻的戍卒对着迎面走来的、身着锦缎华服的贵族躬身行礼,谄媚讨好,可转头便对着挑着担子的老农厉声呵斥,一把推倒了老农的担子,筐里的粟米撒了一地,老农敢怒不敢言,只能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再往里走,街道两侧的商铺虽热闹,可他分明看到,身着官服的小吏正挨家挨户地收取苛捐杂税,稍有不从,便抬手便打、抬脚便踹,商铺老板只能陪着笑脸,将好不容易赚来的铜贝尽数奉上。
他顺着主街往前走,内城与外城的界限愈发刺眼。内城高墙大院,朱门大户,仆从成群,屋舍皆是烧制的陶瓦铺顶,连院墙都刻着精美的纹饰;可外城的普通民居,多是简陋的土坯房,不少衣衫褴褛的百姓蹲在墙角,面黄肌瘦,眼神里满是麻木,与内城的奢华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桑小勇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他拐进街边一家茶肆,要了一碗粗茶,坐在角落,听着邻桌百姓的闲谈,那些细碎的话语,如同一把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唉,这日子是越来越难过了,上个月刚交了田税,这个月又要收什么城防税,家里那点收成,全被刮走了!”“谁说不是呢?咱们家三亩地,去年被大执事家的公子强占了去,我去官署告状,反倒被打了二十板子,连说理的地方都没有!”“想当年,桑恩公在的时候,定下的规矩是三族平等,执事公选,任期一到就换,谁也不能仗势欺人。现在呢?首领之位都成世袭的了,从上到下,全是他们几家的人,哪里还有我们说话的份?”“桑恩公?也就老一辈的人还记得了,现在的年轻娃娃,谁还知道当年劈山疏水、救了咱们全族的恩公?现在的贵族们,只知道敛财享乐,谁还管我们的死活?”“还有北边的那些部落,咱们年年去抢人家的草场、牛羊,人家现在已经联合起来了,听说就要打过来了!可上面的人还在醉生梦死,武库里的兵器都锈了,戍卒的粮草都被克扣了,到时候拿什么挡?”
一句句话听下来,桑小勇握着茶碗的手止不住地发抖,指尖泛白,茶碗边缘磕在桌案上,发出细碎的轻响。
他终于看清了这繁华表象之下,早已溃烂的根基。
他当年为三族定下的“公选执事、任期轮换、三族平等、权责分明”的盟誓规约,早已被束之高阁,成了贵族们装点门面的摆设。首领之位从公选变成了父死子继的世袭,三族长老议事会被几大世袭贵族彻底把持,底层百姓再也没有了发声议事的渠道。
贵族们无休止地兼并土地,无数农人失去了赖以生存的田地,只能沦为佃户,承受着沉重的赋税与盘剥;苛捐杂税层出不穷,商贾、匠人被层层压榨,民怨早已沸腾,只是敢怒不敢言。对内,军备废弛,粮草被克扣,军心涣散;对外,连年扩张劫掠,欺压周边小部落,早已引来了灭国级的外患。
他当年在黄河岸边,对着炎黄二帝彻悟的道理,此刻正血淋淋地铺展在眼前:天下纷争的根源,从来不在制度的名头有多光鲜,而在制度是否与当下的现实适配,在掌权者是否守住了护佑生民的初心,在百姓的生路,是否被堵死了。
他当年定下的公选制度,本就只适配“数千人口、百里方圆”的部落规模;可如今南山方国疆域扩大十倍,人口翻了数十倍,生产力的发展催生了私有财产的分化,强宗大族不断吞并弱小,甚至将公器化为私产,化国为家。这本是社会发展的必然,可一旦统治阶级与被统治阶级的对立彻底形成,社会秩序便一步步走到了治乱循环的悬崖边缘。
桑小勇猛地站起身,茶碗被他带翻,粗茶洒了一身,他却浑然不觉。
他终于明白了应龙临别时的话,明白了那番所谓的历练,究竟是什么。
此前的幻境历练,他斩黑蛟、定三族、助炎黄、明治乱,最终悟透了治乱循环的根源,完成了“知”的圆满;可这场误入的时空,这场突如其来的考验,是天道要他躬身入局,亲手面对自己当年种下的因果,把自己悟透的大道,真正落到实处。
他要亲手修正这已然走偏的制度,要打破这眼看就要爆发的治乱循环,要兑现当年对三族百姓“护他们安居乐业”的誓言,要完成从“知道”到“做到”的终极蜕变。
这,便是他道心圆满的最后一关。
桑小勇深吸一口气,抬手握紧了腰间的破虏刀,刀身的“破虏”二字在暮色里泛起鎏金寒光,与他眼底的坚定相映。此前他执此刀,斩凶兽、破虏患,护的是眼前的生民;今日他再执此刀,要破的是人心之私、制度之弊,要守的是当年的盟誓,是自己悟透的大道。
他抬眼望向不远处壁垒森严的内城宫室,眼底的迷茫尽数散去,只剩下墨者兼济苍生的果决与坚定。
他迈步走出茶肆,朝着内城的方向走去。晚风拂过他的衣袍,卷着市井的烟火气,也卷起了一场即将席卷南山方国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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