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八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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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骨镜（第1页）

我们家族的老宅阁楼上，一直供着一面传了几代的古铜镜，据说是明朝宫里流出来的玩意儿。镜子背面刻着繁复的云龙纹，嵌着几块已经暗淡的宝石，镜面却异常光洁，照人毫发毕现，只是总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阴冷。关于这面镜子，有个祖宗传下来的、不容置疑的铁律——绝不能用它去照久病缠身、特别是病入膏肓之人。

太爷爷留下的手札里模糊地提到，这镜子有些邪门，似乎能照出人魂魄的“底色”，健康的人阳气足，自然无碍，但重病之人魂魄不稳，阳气衰弱，被这镜子一照，轻则加速病痛，重则可能……把不该照出来的东西，给“定”住，甚至引出来。手札最后一页，用朱砂写着八个触目惊心的大字：“镜不照骨，恐生不祥。”

这规矩，我们家守了上百年，一直平安无事。直到我小姨查出了肺癌晚期。

小姨才四十出头，一辈子要强，病魔却把她折磨得形销骨立。化疗、靶向药都试了，效果甚微，医生私下说，也就这几个月的事了。我妈姐妹情深，整天以泪洗面，不知道从哪儿听来个偏方，说用年代久远、有灵性的古物贴身照着病人，能“镇”住病气，延缓病情。她一下子就想到了阁楼那面古铜镜。

我爸第一个跳出来反对：“胡闹！祖宗规矩忘了？那镜子不能照病人！你这是救你妹妹还是害你妹妹？”

我妈已经急昏了头，哭着反驳：“规矩规矩！人都快没了，还管什么规矩！那镜子是古董，有灵气！万一有用呢？难道眼睁睁看着小芬等死吗？你就忍心？”

我也在一旁帮腔，那时我刚上大学，自诩接受现代教育，对什么祖宗规矩、镜子邪性之类的话，压根不信，只觉得是老一辈的迷信。“爸，都什么年代了，一面镜子而已，还能照出鬼来？就当是心理安慰，让小姨试试呗。”

我爸看着哭成泪人的我妈和一脸“科学”的我，重重叹了口气，最终还是妥协了。但他坚持，照可以，必须在白天，而且他必须在场。

我们选了一个午后，阳光还算充足。我爸小心翼翼地从阁楼请下那面古铜镜，用软布仔细擦拭了一遍。镜子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背面的云龙纹似乎都活泛了一些。

小姨虚弱地靠在床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我妈把镜子拿到她面前，柔声说：“小芬，你看，这是咱家祖传的宝贝，据说能驱邪避病，你好好照着，病就好了。”

小姨勉强睁开眼，看向镜中。

就在她的目光与镜面接触的刹那，我清楚地看到，小姨的身体猛地剧烈颤抖了一下！她原本浑浊无神的眼睛，瞬间瞪得极大，瞳孔缩成了针尖，死死地盯着镜子里自己的影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像是被扼住脖子的怪响。

“啊——！”她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尖叫，不是源于病痛，而是那种看到了极致恐怖事物的、纯粹的惊骇！

“怎么了小芬？你看到什么了？”我妈吓了一跳，连忙想把镜子拿开。

“别……别拿开！”小姨却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抓住我妈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她依旧死死盯着镜子，眼神里充满了恐惧、迷惑，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诡异的贪婪。

“里面……里面不止我一个……”她声音嘶哑，断断续续，“还有个……黑的……影子……贴在我背后……在笑……它……它在吸我的气……”

我们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镜面。镜子里，只有小姨苍白惊恐的脸，和她背后病房雪白的墙壁。根本没有什么黑影。